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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

他從酒意醺然的酣夢中甦醒,腹中飽食著美味的動物屍肉,鼻間聞著高貴的檀香,悠然曼妙的樂聲耳邊繚繞。 他環視四周,在身旁,是沉睡著的,婀娜多姿、嬌豔柔嫩的女體… 他是尊貴的悉達多太子,釋迦國王位的繼承人。 世人所追求的一切,在他年輕的歲月中都已經得到滿足。 尊榮、地位、名聲、享受、才華、美貌、親情、愛欲,他無一不有。 然而,他的心靈卻仍然感到空虛。 他並沒有思慾著更高的權勢去填補內心的空洞,他開始思索生死。 他存在著,可是又怎麼樣呢? 他年輕,可是他會老。 他健康,可是他會病。 他活著,可是他會死。 生老病死,從國王到奴隸,沒有人可以倖免的魔咒。 即使是他,備受上天眷顧寵愛的悉達多太子。   他的心思圍繞著生命的消長打轉。 所有的享樂,變得乏味沒有意義。 他感覺到,他所渴望的,遠在這世俗榮華富貴的淺灘以外。 他不知何處尋覓,可是他確信,他所希冀的某種東西,是存在於這世間。 彷彿受著什麼強大動力驅使,他終於放棄他所擁有的一切,去追尋更高的真理。 他願意追逐晨風、追逐落日、願割捨靈魂以外的任何東西,只求尋得正道。 他嘗試禪定、苦修,思索著生命的一切。 他比任何修行者都專注地實踐冥思,他彷彿攀登上了一座山峰,但是,站在峰頂的他卻意識到他心中所嚮往的巔峰仍遠在此峰之外。 他比任何修行者都嚴格地厲行苦修,消蝕了自己的形體,減損了自己的容顏,卻仍然無法突破圍堵他思想的瓶頸。 他感覺四面是絕壁,他的思緒找不到出路。 然後,在外表所看不出的覺悟之後,他發覺,這是錯誤。 他體會到拘泥在肉體的放逐或折磨並非真實修行。於是,他捨棄了這條旁人以為榮耀尊貴的道路。 他的心靈雪亮,智慧之火燃燒,所以他無畏於別人的譏嘲、懷疑、輕視。 他知道,他剛脫離了歧路,正向著悟道的入口前進。 他將證明他的正確。   在清澈的河水中洗去塵垢,潔淨了蒙蔽的心靈。 喝下善良少女供養的一碗乳粥,滋養了枯槁的身體。 他一身輕靈,勇氣滿滿。 在晦暗不明的渾沌中,他彷彿看到了黎明的清新曙光。 菩提樹下,他沉思著。 思緒比恆河的水還豐沛,比恆河的沙更繁多。 他的心漸漸透澈起來,憶起他的每一世生命,浮沉娑婆,歷劫修行。 思想在他的心靈中捲揚,像是千萬匹奔馳的駿馬,像是飛騰的海浪。 從久遠的初始,到現在。 生與死,死與生。 宇宙的形成與毀滅,毀滅與形成。 他的思路貫通了,循環暢流著像恆河滔滔的河水。 他想起自己的真實身分,自己的使命。 他是佛陀,誓願救濟大千世界的眾生。   障魔化為各種樣貌來侵擾他,引誘、脅迫… 欲取他性命,願予他世界。 他不為所動。 然而,當所有的魔似乎都消失的時候,他卻開始懷疑起自己。 他知道,他已經悟達了生命究極的奧義。 然而,他是否該向眾生述說? 即使他述說,愚癡的芸芸眾生,又有誰能懂得? 必定被誤解吧!必定受迫害吧! 或許每個人都應該走過他所經歷的一切,自己去領悟大法的喜悅。 或許,他就滿足於這樣的自我通達吧! 再或者,他謹慎挑選一位傳人吧!把他所悟得的大智慧,私密地傳授下去,然後順其自然就好。 遲疑著,猶豫著,考慮著… 然後,在每一世中所見過的一張張苦惱的臉龐,飛略他的心靈。 他的身分,他的誓願… 如同閃耀著金色的光芒,在他的心中再次鮮明起來。 除了他以外,每一個尊貴的生命都仍將沉淪在迷惘的泥沼裡─ 如果,他不去述說。 難得生而為人,卻無法領會生命的真義。 何等可悲! 無法依靠自身的力量去想通一切的人,不正是最需要救濟的人嗎? 是太陽也好,是月亮也好,甚或,只是一盞微燈也好, 希望盡可能地照亮每一個人的生命,點起智慧之火。 心中的迷霧被升起的太陽蒸融了。 他決意,窮此一生,他要說出他所悟得的大智慧。 哪怕是一言一句。 金星於東方昇起,驅散無明的夜幕。 他的全生命灌注了徹悟的決意。 再怎麼辛苦也好,再多挫折也好,他想通了,這是他今世的大使命。 那一天,菩提樹下,悉達多太子死去,而, 先覺者釋尊誕生。   也許釋迦國失去了一位有為的領導者,可是, 全世界的人們卻得到了一位引導人們領悟生命智慧的偉大導師。   沒有魔術般的神通力,沒有起死回生的奇蹟。 他只是憑藉著慈悲心與大智慧,以種種因緣,種種譬喻,種種方便,向民眾說法。 他持續著與民眾的對話,沒有不耐,沒有歧視、沒有偏見。 他考慮著對方的資質,選擇著合宜的引導方式。 一步一步,由淺入深。 如他所預料,說法的歷程並不平順。 不被理解的心靈苦痛遠勝過苦修時身體苦痛的千百倍。 那是屬於世間唯一悟得大正法的先覺者的孤獨。 誤解、怨嫉、誣陷、迫害、誹謗… 向他襲來,如影隨形。 然而他心中篤定,甚至也沒有悲壯感。 所有的一切,終究只將是為了證明正法的偉大而發生。 所有的一切,終究會配合宇宙永恆的韻律節奏而運行。 他的心如大地,容納百川仍寬裕。 他的心如太陽,照耀萬物仍溫暖。 歡喜、平靜、慈悲與勇氣充滿他的胸中。 他不會放棄,他絕對要堅持到底,為了眾生的幸福。 即使是提婆達多的背叛,即使是舍利弗的早逝。 沒有任何劫難能夠擊潰他的決心。 他是佛陀,為眾生的幸福奮鬥而生。   他將所悟得的一切,因應各人的機根,以各種方式表達。 毫無保留,傳承給弟子們。 最重要的,是不放棄救濟民眾的慈悲與勇氣。 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仍然持續說法,真正為眾生開啟難解難入的智慧門。 雖然他知道,引導一切眾生進入無量無邊的正法,還有長遠的路要走, 但,他的誓願已了。   那一天,釋尊入滅了。 但是這個世界其實並沒有真正失去一位救世的佛陀。 因為,探求生命大智慧的鑰匙,已隨著永遠的經典傳遞到人們手中。 佛陀的時代已經過去,民眾為自己的幸福而奮鬥的時代來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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