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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斯蘭傳說‧十九

十九 曾經、現在、以後 王都,西爾雅辛基。 「席爾殿下,陛下已經清醒了,請您進去見他。」 席爾趕回王宮之後,等了兩天兩夜,終於接到德亞克魯克王從昏迷中清醒的通報。 踏入拉上厚重窗簾,只點著微弱焰燈而顯得光線幽暗的國王寢宮,房裡的空氣有一種專屬於久病之人的凝窒悶感。這裡非常溫暖,跟門外的清冷完全不同,可是席爾從心裡到臉上,都無法因而產生一點點暖意。 「…你來了?」臥床的老人雖然虛弱,但是至少現在看起來神智非常清楚。 「父王。」 「…我有些話…想跟你說。」德亞克魯克王說道。 於是席爾命令御醫以及侍從們全部離開。 「過來一點。」德亞克魯克王說。 席爾停頓了片刻才走到床前。 「你應該也知道,我將不久人世了。我知道我是對你不公平…現在,你將是凡斯蘭的君主,這本該是你的一切,終於也將交到你手上了。席爾啊…你是不是可以…答應父王臨死之前唯一的要求?」 席爾沉默著沒有說話。 不公平… 這麼簡短的一個詞,又怎麼能道盡一切的痛苦與傷害? 德亞克魯克王費力地呼吸了好幾次,繼續說:「現在的我,也沒什麼好求的了…我聽說…易…易回來了?」 這次席爾乾脆地回答:「是的。」 德亞克魯克王停頓了好久,長長嘆了一口氣:「我希望…這次…你能放過他,畢竟,他是你的親弟弟…」 「你要我放過他?」席爾冷笑了:「那麼當年,你怎麼沒有想要放過我呢?」 德亞克魯克王聽出了席爾冰冷聲音裡掩藏的一絲激越,深深訝異了:「你…說什麼?」 「非要我明說嗎?當年你派我出使伽納加之時,處心積慮派人暗殺我,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的,難道不是你嗎?要不是鍾斯坦斯私自跟去保護我,你的計劃應該會得逞了吧?下一任的國王就是你心愛的安芭麗妲王妃所生的易了吧?」 德亞克魯克王急急喘著氣,嘶聲說:「我沒下這種命令!」 席爾冷冷說:「你不用再騙我了!那時我好不容易抓到其中一名刺客,他全招了。」 就是從那一刻起,知道自己的父親竟然要他死的那一刻起,他心底僅存的一點溫情終於也熄滅了。就從那一刻起,他切斷自己所有的親情繫絆。 德亞克魯克王病瘦蒼白的臉上露出無比震驚的表情,然後,坦然了,喃喃說:「安芭麗妲啊…你竟然做到這種地步…」 「…什麼?」席爾的臉色驟然變了。 「你逼安芭麗妲自殺之後,我也漸漸想通了許多事…其實我心底一直都清楚,你的母親拉娜蒂爾加是個什麼樣的女性,高貴自傲的她根本不可能想利用巫術害死安芭麗妲…我所深愛的安芭麗妲…才是擁有那樣心機的女人…你怪我也沒有錯,都是因為我軟弱,所以眼睜睜看你母親自殺…不過,席爾,再怎麼樣,你是我親生的兒子,我從來沒有、也絕對不可能有想要你死的念頭!」 席爾緊握的手冰涼,難道這一切…竟然是那個已經死掉的女人的傑作? 不是不可能…派人刺殺他…萬一失敗的話就誣指是國王的旨意。 父要子死,君要臣死… 就算席爾能夠逃過,他又能怎麼樣?當時那個孤立無援的年輕王子能怎麼樣呢?他又如何能追究? 所有的苦悶痛楚,只能往肚裡吞、心裡藏… 只是恐怕誰也料不到,大難不死的王子不但回到了凡斯蘭,還帶回了伽納加國王的許婚書。 誰也料不到,在很短的時間內,這個眼看要被褫奪繼承權的王子起兵造反,而竟然一舉成功。 德亞克魯克王被幽禁,安芭麗妲王妃被賜毒藥自盡,二王子易殿下命喪落日塔。 安芭麗妲…聰明美麗又野心勃勃的女人,除了自己誰也不愛的女人。為什麼這樣的女人,卻是易的生母呢? 席爾的心思,飄到那個他記憶中的身影…總是抬起清澈明亮的金色眼睛仰望著他,沒有一點陰影的眼神。 這個給你,哥哥… 席爾把那個影像逐出腦海,想要打敗太陽之子,要取得王位,也並不僅僅是因為對父親單純的恨意而已… 從來都不是。 他…又怎麼回頭? 「席爾…」 重新在表情以及聲音都覆蓋上冰冷無情的面具,席爾依禮告退。   「你是席爾殿下帶回來的侍童嗎?請你跟我來,蘇麗黛爾攝政王妃要見你。」 席爾殿下不在的情況下,侍衛宮女們也只能讓王妃的使者把南葉帶走。 在這個輝煌華美的王宮裡,南葉是孤獨的,他在格里底斯的別宮中所認識的侍女們,包括雀兒,都留在格里底斯。 可是很奇妙地,正因為全然孤獨,反而也覺得無所顧忌,所以心境上有一種特別的輕盈。 可是,席爾殿下的妃子,又為了什麼要見他? 「請,蘇麗黛爾王妃要你進去。」 南葉走進處處紗簾低垂的房間,看見一個深棕色秀髮編結成繁複髮式、眉目如畫、姿容秀麗的女子斜坐在舖滿軟墊的長椅上,一旁有侍女服侍,想必這就是攝政王妃蘇麗黛爾了。 「見過王妃。」南葉行了禮。 「坐。」柔軟的聲音。 於是侍從端來一張矮椅。 「謝王妃。」 蘇麗黛爾深色的眼睛動也不動地注視著這名美貌的紅髮少年,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聽說…你是殿下寵愛的侍童?」 南葉整個人一僵,無法做出回答。 「應該是,不然…殿下不會千里迢迢把你帶回王宮。別怕,我只是好奇。我只是想看看,讓殿下心動的人,是什麼模樣。你叫什麼名字?」 「…南葉。」 「聽說…你曾是伊爾斯將軍的侍童?」 南葉的臉色更加蒼白,心中一痛。 「為了讓你甘心留在身邊,殿下不惜放走伊爾斯,是這樣吧?」 遠在王宮的蘇麗黛爾攝政王妃,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蘇麗黛爾突然站起身來,走到南葉面前,仔仔細細、上上下下盯著南葉看。 「果然是難得的美貌呢。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來嗎?」 「不知道…」 「因為…我本來很嫉妒你。殿下從來就不曾為了我,殺或不殺任何人呢。殿下不曾為了我做過任何不像是他會做的事。殿下回到王宮之後,一直到現在還沒有來看過我。而你,卻日日夜夜在他身邊。可是,現在看到你,我的心裡似乎沒那麼不舒服了,因為,你看起來不快樂,至少不比我快樂。殿下他…沒有讓人幸福的天賦嗎?」 彷彿帶刺的言語,卻有一種難以掩飾的悲涼,於是南葉望著攝政王妃的心情改變了,這個女子,應該是深愛著自己的夫婿的吧? 深愛著,等待著,一個不愛自己的人。 心底有什麼被喚醒一般發疼著。 「殿下沒有來…那是因為…」南葉覺得自己的嗓子乾澀刺痛:「殿下他病了。殿下從格里底斯啟程之前,就開始高熱。雖然後來退了燒,可是一路奔波…所以…」 蘇麗黛爾的表情微微改變了,彷彿某種面具發生裂痕一般。 「…你下去吧!」蘇麗黛爾說。   南葉剛離開蘇麗黛爾那裡,就見到了往這邊大步走來的席爾。 「殿下…」南葉清清楚楚看到席爾眼中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情緒。 「……」 「席爾殿下…能不能…能不能…不要現在去,今晚再去王妃那裡…」南葉幾乎是哀求著說。如果現在去的話,就算席爾殿下不說什麼,王妃也會認為席爾殿下是為了他才去,事實上也是如此… 這樣的話,攝政王妃蘇麗黛爾一定會非常傷心吧… 「……」席爾凝視了南葉片刻,轉身往回走,沒有多說什麼。 席爾回到了寢宮,直接進了臥房,說:「你進來。」 房門關上,只剩兩個人。 「…殿下…」 「哪裡都不准去,沒有我的命令,以後你不准離開寢宮。是誰要你去都不行!」 「…是。」 席爾並沒有問起蘇麗黛爾說了什麼,只是在床沿坐了下來,神態疲倦。 「那…殿下,你答應晚上要去王妃那裡…」南葉鼓起勇氣想要確認。 席爾抬起眼睛望著南葉,一言不發。 「王妃她…她很在意您,殿下…」 「在意的人,就一定會被在意嗎?」 多麼殘酷的反問,卻又讓人無從辯駁。 「……」 「我會去的。」席爾彷彿很累一般說了這麼一句。 南葉突然覺得不知道該如何自處,只能就眼前的狀況說:「殿下…你不舒服嗎?…要不要躺一下…?」 「嗯。」 既然席爾同意了,於是南葉就準備更換的衣服,服侍席爾更衣。 南葉的動作,一向都是細膩輕柔的。 為這個淡紅褐髮色的男人退下上衣,然後換上另一件,才套了一個袖子,那個男人抱住了他的身體,心臟猛然一跳,想要說什麼而開啟的嘴唇被密密吻住,輕輕地,把他放在床上。 還沒有幫所服侍的人穿上衣服,自己的衣服卻被解開拉下了。 他的雙手是自由的,不推,不抱,只有緊緊揪住床單,在手心糾緊的床單就像心裡的矛盾一樣,每道皺摺都陷在一起,到了極限。 閉上雙眼,也無法想像成另一個人,身體的每一個觸感都清清楚楚地告訴他,擁抱著他、撫摸著他、親吻著他的是誰。 不斷地深吻,吻到他要窒息、要昏厥,吻到他無法完全沒有回應,吻到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放鬆,吻到他所有的思緒都散逸不見。一點也不急,彷彿這樣就會滿足了,然後,才進入他。 眼角沁出晶瑩的淚滴,是為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要怎麼辦。   南葉趴在席爾懷裡昏昏欲睡,突然聽到敲門聲,心下一驚,身體不由得僵直起來。席爾放在他身上的手加重了施力,要他安心。 「什麼人?」 「殿下,宰相鍾斯坦斯大人求見。」 「…知道了,叫他等一下。」 於是席爾坐起身來,穿上衣服,南葉急忙想起身幫忙,可是卻搆不著自己的衣服,感到極為困窘。 「不用了…今天晚上,我不會回來,你就在這裡睡吧!」 南葉會意過來,嘴上卻說不出話。   席爾在書房接見宰相鍾斯坦斯。 鍾斯坦斯向著席爾行禮之後,說:「聽說…殿下今天去見過陛下了?」 「嗯。」 「那麼,請問陛下說了些什麼呢?」 席爾看了鍾斯坦斯好一會兒,說:「父王要我答應他,放過易。」 鍾斯坦斯說:「殿下應該沒有答應吧?」 席爾沒有回答。 鍾斯坦斯說:「殿下,您不會忘記,您的母后拉娜蒂爾加王妃冤死的仇恨吧?」 席爾的眼神漂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當年,安芭麗妲王妃誣指拉娜蒂爾加王妃使用巫術意圖殺害她跟年幼的易殿下,致使拉娜蒂爾加王妃憤而自殺明志,也使得殿下您在那種年紀就失去了母親。雖然說,安芭麗妲王妃已經為了她的罪孽而死,並不表示殿下就應該原諒造成你不幸的安芭麗妲王妃的兒子。再說,德亞克魯克王當年不也為了要讓易殿下順理成章地成為王位繼承人,而派人刺殺出使他國的殿下您嗎?」 「父王說…那不是他指使的。」 「殿下!」 「是安芭麗妲。」 「……」 「鍾斯坦斯,更怨更恨的人…應該是你吧?」席爾說。 鍾斯坦斯臉色驟變。 身為皇族,跟親生父母的情感本來就很淺淡,除了請安見面的短短時光,從小在自己身邊的人,是侍衛、奶媽、侍女… 母后自殺身亡的時候,席爾才只有七歲,當時的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母親是被誣罪憤而自殺的,他一直以為母后是因病亡故的,一直到很多年以後,他才知道事實的真相。 對於不明真相失去生疏母親的孩子來說,那種傷痛也許是比不上看透了一切、失去心愛妹妹的兄長吧! 母后死後,也許因為愧疚,父王也曾在短短兩三年的時間中,對他投注比以前較多的關注。但是後來…後來…偏袒的天平終於再也無法掩飾傾斜的角度了。 但即使如此…即使如此… 那時聽到是父王要自己死,那種徹底絕望的憤怒,早在三年前的落日塔上,就開始不同了,或者說,他開始聽見自己心底的其他聲音… 所以現在即使知道這一切都只是陰謀造成的錯誤,可是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已經不是為了仇恨而戰的。 「我會跟易戰下去,直到其中一個人倒下。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改變。」   是夜,德亞克魯克王駕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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