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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錯的平行線 5、6

五   星期五下午,還不到兩點,我就急急忙忙跑到約定的巷口。出乎我意料的,迪尼斯已經等在那裡了。他跨坐在機車上,嘴裡叼著煙,鼻子上架著墨鏡。我的心臟喜悅地跳躍著,加快腳步奔過去。 他看見了我,把煙一扔,露出微笑:「小心別摔跤。」他摘下墨鏡,放進口袋。 迪尼斯今天的打扮顯然收斂許多,至少沒有掛著那些奇奇怪怪的項鍊以及手環,就連耳上戴的也只是一只簡簡單單的銀環。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明淨不少。 唯一不變的,是他那略帶凌亂美感的黑髮。 他帶我去公園。 他這個人跟這樣的環境好像很難聯想在一起,可是他似乎真的覺得很舒服。 我第一次摸到他的頭髮,非常滑順,觸感細膩。 他還是顯得有一點疲倦,他的頭髮把精力都吸光的想法又浮現在我腦海。 那天,我們其實只是無所事事地閒逛,卻覺得自在輕鬆。 傍晚,他略帶愧疚的神色對我說晚上他有事,不能陪我。 「哦?是約會嗎?」我開玩笑著說。 他搖頭:「是比約會無聊百倍的事啊!」然後,有好幾天他都杳無音訊。 說來好笑,我們彼此竟然沒有留下對方的電話號碼,並不是因為忘記,而是刻意…   有一天,我走出校門,發現迪尼斯靠在一個陰暗的角落,他對我揚了揚手。 我簡直驚喜萬分:「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靦腆一笑:「我記得你說過今天下午沒有課。」 「你…你什麼時後來的?」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中午吧!」 我呆呆地看著他,他竟然在這裡等了一個多小時… 他注意到我的臉色,說:「啊,不要緊,我只是等等看…」 雖然他等了這麼久,但是他也只不過想要我陪他去吃頓飯、閒逛一下、吃冰淇淋…僅此而已。   原本吉斯和馬賽的事佔據我大半的心思,但是,自從隔著車窗玻璃見到迪尼斯起,他的身影就一點一滴在我心裡擴張。我回想與他相處的每一幕,感覺總是那麼平和溫暖。只是,他紫色的眼眸中,一直有著我無法解讀的情緒。 他是個矛盾的人。 即使他身穿黑色皮衣褲、戴深色墨鏡、掛著一大堆奇怪的裝飾品、騎著飛車黨式的重型機車,但他給人的感覺卻仍然離「好勇鬥狠」非常遙遠。 跟他相處的感覺並不像他表面上看來那樣凡事不在乎,他總是細心地注意到一些小地方。 正當我感到自己已經陷溺下去時,我赫然發覺他又斷了音訊。 一天又一天,已經整整兩個星期沒有他的消息。當然,我也可以去問馬賽的,可是我不願意。我蜷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裡,任憑不安悲傷啃噬我的心。 我沒有怨恨,因為,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開始的。 只是,當我安靜地整理桌子時,獨自走在路上時,淚水會毫無警訊地湧上眼眶。 對周圍的人來說,最近沙子飛進我眼裡的次數格外頻繁。 迪尼斯像是消失在空氣中,彷彿從來都不存在。   假期開始,我決定一個人去舊金山旅遊。 爸媽的反應都是很平淡的,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說: 「小心一點。」 我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家門,心裡完全沒有旅行的興奮感,只是心不在焉地走著。 忽然,我看到前面樹下的長椅上,有個人抱著曲起的腿,坐在上面。 我的心狂跳起來,說什麼也不可能不認得那樣的黑髮… 迪尼斯遠遠看到我,從椅子上站起來,不動,望著我。 我一步步走過去,嚴防自己失控。 「…好久不見。」我極力平淡地說。 他凝視我,一句話也不說。 情緒在我身體裡沸騰,直噴湧上大腦。再也無法扼抑,我哭了起來,傷心得像個小孩。 迪尼斯把我抱入懷中,連連說著對不起。 他的身上混合著煙味、酒味、香水味以及其他說不出來的特殊氣味。 好不容易我止住哭泣,我們在長椅上坐下。 我才注意到他沒有刮鬍子,皮衣裡是質料高貴的黑色絲襯衫,已經被我的眼淚濡濕了。 「你要出遠門?」他問。 「…我打算去舊金山幾天,散心。」 迪尼斯似乎想要說什麼,但終究沒有開口,他的眼裡有一種特別的痛楚。 兩人坐在椅子上,很久都沒有說任何一句話。 迪尼斯打破沉默,說:「我可以陪你去嗎?」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兩個人的旅行… 「那…你要不要準備衣服呢?」 他的臉上首度出現了一絲明朗:「不用了,去那裡再買吧!」 直到我坐上巴士的絨布座椅,而迪尼斯坐在我旁邊,一切仍然沒有真實感。 我問:「我是學生,現在在放假。可是你呢?你的工作怎麼辦?」 迪尼斯的神情有一點古怪,但他只說:「…唔…不要緊的。」 他極其自然地伸手撥開我散亂在頰旁的髮絲,在這一瞬間,我感到我是受寵愛的。 迪尼斯整個人深深陷在座椅裡,交抱著雙臂,閉著眼睛,他的臉看起來是那麼漂亮而吸引人。 我很想問他為什麼消失了這麼久,但說出口的卻是: 「…你怎麼會又來找我?」 他睜開眼睛,說:「我忍不住。」 雖然他從來沒有說過愛我,我也不曾說過愛他,但是,愛情似乎真的已經降臨。 後來我才知道,在我出發之前會見到迪尼斯並非偶然。 他曾去過我們學校,得知學校已經放假。而接下來的幾天,他花了很多時間坐在那張長椅上。但是他並不認為那有什麼大不了的,他說: 「反正我生活中的許多時間都只是虛度而已。」 我對他說,一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歡他。他並沒有否認, 「是有不少女人喜歡我的外表。」平平淡淡的口氣,彷彿他說的是他的機車或是皮衣。 我問:「你為什麼喜歡我?」 他看著我說:「或許是因為…當我第一次和你隔著車窗對望時,我就覺得你會了解我……」 雖然他這麼說,但是事實上,對我而言,他仍是一團謎。   迪尼斯對舊金山似乎很熟悉,當然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就是了。 他帶我到一家旅館,不知道是否是因為注意到我的不安,他要的是一個有兩張床的雙人房。 晚上,我們在一家雅致的餐廳用餐,迪尼斯點了精緻的海鮮料理以及相當高級的白酒,他似乎習慣過著相當優渥的生活。 隔著燭光,我注視他的臉。發覺昏暗光線下的他跟白晝的他不一樣,有種令我感到不自在的魅力,甚至讓我有點坐立難安。 我忽然想到馬賽,雖然和馬賽逐漸熟悉之後,相處時並不會感到不自在。但是,初識馬賽時,那種不安的感覺,又重現了。 眼前這個黑髮紫眸的男人讓我再度被那種奇異的侷促感包圍。 像是察覺到我的不自在,迪尼斯跟我聊起一些輕鬆的話題。 我回想起初次遇見迪尼斯的時候,他也令我感到魔樣的魅力,只是,當時隔著車窗玻璃,讓我有安全感。 用完餐之後,迪尼斯帶我沿著陡斜的街道往上走,一直走到相當高的點,從路旁俯首可觀賞到紅燈區的炫爛燈火。 迪尼斯在路的邊緣坐下,遠方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和著濃濃的夜色,那股令人不安的力量突然強大起來。 他轉頭看我:「你不坐嗎?」 他的紫色眼睛顯得詭異。我訝異於他在黑夜白晝的差別。 我坐在他身邊,突然醒悟了令我不安的是什麼─ 一種糜爛的性魅力,讓人迷失的誘惑力… 「你怕我?」迪尼斯眺望著遠方的夜景,輕描淡寫地問。 他真的很敏感。 我猶疑地開口:「…我只是覺得…夜晚的你…讓我感到陌生…」 他沉默不語,好一會兒,他說: 「對你,我白天晚上都是一樣的。」 這句話高深莫測,但是不知為何,深深打動我。 「很美。」我望著那些燈火中。 迪尼斯說:「遠遠看比較美。」 我覺得他別有深意,但是我不想深究。   我們在舊金山停留了四天,享受著悠閒的樂趣。 迪尼斯對我無所求,他似乎只是單純地喜歡跟我在一起,我們甚至沒有接吻。但是,正因為如此,這一切顯得更浪漫。 我不知道他的過去,也不知道他的未來,我所有的,只有跟他共享的「現在」。 有一天,或許他又會消失無蹤,從此離開我的人生。但不知為什麼,在我心底似乎明白,我不能要求任何承諾。   六   和迪尼斯分開之後,我們仍然沒有留對方的電話號碼。我有種感覺,說不定他再也不會出現了。   日子一天天過,聖誕節就快到了。 我準備了給家人的禮物,還有吉斯的…我也好久沒有見過他了啊! 我打了電話給吉斯,當電話那頭傳來吉斯的聲音時,我覺得有一種懷念的感覺。 我告訴他說我明天去找他。我很想告訴他有關迪尼斯的事。 第二天,我去找吉斯,沒想到在的人卻是馬賽。 雖然我知道這是他的房子,卻總是覺得他不屬於任何地方。 「好久不見,你變漂亮了。」 好一陣子不見,馬賽的眼睛似乎變得更藍更深,彷彿能將人吸進去似的。 我有點畏懼,覺得感覺很奇異。 「…吉斯呢?」 「他馬上回來。…你不喜歡見到我?」 我若無其事地說:「沒有啊!大概是好久沒見到你,有點生疏了吧!」 馬賽坐在單人沙發上,一隻手撐著頭,望著我的那雙眼睛一如以往地略帶疲倦,但似乎有著新的情緒。 「你怎麼會在家啊?」話一出口,我就感到自己的愚蠢。 馬賽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要來。」 我覺得臉上發熱:「你別跟我開這種玩笑,否則以後我都不敢跟你說話了!」 馬賽不置可否,他突然問:「你知道學校要辦聖誕舞會嗎?」 「…嗯,好像有這麼回事,我沒注意。」 馬賽說:「…我是非出現不可…」 「想也是。不管是誰主辦,都不會放過你的。」 馬賽注視著我說:「當我的女伴,怎麼樣?」 我嚇了一大跳:「我?為什麼找我?我又不是你的女友!」 「就因為你不是才好。」 我說:「我明白了。你的女友太多,請哪一個都不妥,所以你就找我對不對?我可不想被人打死啊!」 馬賽仰頭靠在沙發椅背上,喃喃說:「其實我對舞會才沒興趣,不如去水晶屋…」 我的心猛然劇跳:「水晶屋?」 馬賽望向我,眼裡有嘲弄的意味。 「那…那是什麼樣的地方?」 馬賽說:「你當我的女伴,我可以帶你去。」他的語調平淡,卻有催眠似的效果。 我不自禁點頭。 吉斯在這時回來,似乎察覺氣氛有異,他看看我,又看看馬賽,最後問我: 「怎麼了?」 我不想提水晶屋的事,只說:「馬賽要我當他的舞會女伴,嚇我一大跳。」 馬賽站起身來,穿上外套。 「你要出去?」我問。 馬賽俯身吻了我的臉,說:「二十四日晚上六點,我去接你。」 他看向吉斯,嘴角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微笑。   那天吉斯說的一句話,讓我一直覺得不安,他說,馬賽最近有點奇怪。 事實上,跟馬賽相處的短短幾分鐘裡,我也有類似的感覺。 二十四日晚上,我不想讓爸媽看到馬賽,所以五點五十五分,我就趕快離開家門。不料一出門,就看見迪尼斯。 我頓時呆若木雞,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穿著灰黑色的長大衣,對我微微笑著。 「聖誕快樂。」他輕聲說。 我不知道要如何開口告訴他我要跟馬賽去參加舞會。這時,一輛白色的跑車駛來,下來的人正是馬賽。 馬賽看著迪尼斯,眼中閃過什麼。 馬賽笑了笑:「很抱歉,迪尼斯,今晚我要借走你的女朋友。」 迪尼斯的表情有點古怪,但是他並沒有說什麼。 「迪尼斯…」我開口叫他。 迪尼斯淡淡一笑:「不要緊,你好好玩吧!…反正我有事,不能陪你。」 迪尼斯看了看馬賽,說:「…那,我先走了。」 我坐上車時,看到迪尼斯回過身,微笑著對我揮了揮手,我的心一下子舒坦起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隨著馬賽步入會場時,遭受上百帶刺的不友善目光還是令人很不好受。但是,其實那些女孩子真的不需要太介意的,因為馬賽跟我連一支舞都沒跳就分散了,好像有很多不同立場的人都要找他商量什麼。 我樂得輕鬆,躲到一角喝著雞尾酒。 每當我看到馬賽,他的舞伴都不一樣,從這個女孩到那個女孩… 我剛拿起第三杯酒時,一個人從我身後握住我的手腕,在我耳邊說: 「跟我跳舞吧!」 馬賽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我身後的。 「不好吧?我會覺得尷尬。」 「既然都陪我來了,怎能連一支舞都不跳?」 他拉著我進舞場,讓我貼近他,我垂著頭一直看地上。 「看著我,你這樣不太禮貌哦。」他說。 我不情願地抬起頭,強迫自己面對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 馬賽的眼裡有著笑意:「為什麼用這麼嚴肅的眼神看我?你好像是在跟我作戰,不是跳舞。」 我沒回答。 有好一會兒,我們都沒有說話。 一曲終了,突然,他問: 「你有可能愛上我嗎?」 我決定把這句話當成玩笑,我說:「沒有。」 他微笑了:「真冷酷。」 我落荒而逃。 舞會結束前,我已經喝掉許多杯雞尾酒,胃部微感不適,精神也有點恍惚。 馬賽找到我,說:「走吧!」 在車上,馬賽問我: 「你從哪兒知道水晶屋的?吉斯說的?」 「不是。」 「難道是迪尼斯告訴你的?」 「也不是。…我…是無意間知道這個地方的。」 馬賽不再言語,專心開車。 隨著車子的移動,車外的光線一再進入、流去,使得馬賽的臉在明暗中閃逝不定。 我望著他的側面,心想,這張臉…必定讓許多人為之著迷、眷戀、而為之痛苦吧! 我移開視線,轉向窗外,卻發現周圍的景色愈來愈荒涼。 「你…你不是要帶我去水晶屋嗎?」 「我改變主意了。」馬賽說。 他把車子靠邊停下,四周沒有一點聲響,我覺得一絲恐懼油然而生。 「你怎麼可以不守信用?你答應我的!」 馬賽說:「我不能帶你去…」 「你……」 「那是男同性戀酒吧。」他突然說。 空氣驟然下沉了,我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句話。直到他用指節輕輕抹去我的淚水,我才發覺自己哭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流淚,迪尼斯很可能跟水晶屋一點關係也沒有… 「送我回家。」我說。 馬賽說:「你回去…睡得著嗎?」 我沒有回答。 他不問我為什麼流淚,不問我為什麼想去水晶屋…他好像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了解… 我很想問他關於迪尼斯的事,但是直到已經到了家門口,我仍然開不了口。 馬賽帶著點笑意說:「那麼,又有好一段時間不會見面了,我會覺得寂寞的。」 「不會吧?你的伴那麼多。…謝謝,聖誕快樂。」我故作明朗地說。 馬賽臉上的笑意隱去,他俯身吻了我一下,雖然只是輕輕碰觸嘴唇,但我卻受大極大的震撼。 「聖誕快樂。」他說,眼裡卻沒有笑意。 我不再看他,匆匆逃回屋裡,連再見都沒有說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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