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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錯的平行線 7、8

七   聖誕節似乎是平靜無事的一天,覺得吉斯、馬賽、迪尼斯都離我好遠好遠。 爸爸去開信箱拿報紙進來,手上多了一個信封。 「莎莉,是你的。沒有貼郵票,好像是直接丟到我們家信箱的。」 我接過信封,裡面有東西滑動。信封上簡單寫著「給莎莉」。 打開一看,是一條項鍊,鍊墜是一個抽象型態的葉片。 「聖誕快樂  迪尼斯」 我希望…衷心希望,迪尼斯是一個平凡普通的人。 但是,他可能不是。   兩天後的下午,我一個人在家裡喝茶、看小說,覺得日子這樣過也蠻好的。 電話鈴突然響起,一個念頭閃過,不可能是迪尼斯,他不知道我的電話號碼,所以…應該不是找我的。 我心情輕鬆地接起電話:「喂?請問找哪位?」 「…你的心情很好嘛!小女孩。」 一聽到這個聲音,話筒差點從我手上掉落。 馬賽… 「我想跟你見面。」他說。 我第一個反應就是逃避:「…我…恐怕不行…」 他嘲諷地笑了笑:「你有事?不,不要對我說謊,因為你太老實了,騙不過我。…你怕我?」 「哪有?」我不服氣地說:「我為什麼要怕你?」 他說:「那好,反正你說過不可能愛上我,那又何必躲我?盡點朋友義務吧!我需要有人陪我。」 我覺得有點放鬆了:「咦?你怎麼可能找不到人陪?」 「女孩男孩都一樣麻煩…待會兒我去接你。」 什麼意思?男孩女孩…聽起來,他似乎不把我歸類在其中… 我多麼希望馬賽不是這麼複雜的人。 說不上來為什麼,我知道他自私、無情,卻無法跟他保持距離。 我有點緊張,不過我當然不會為了馬賽去打扮什麼的。 門鈴響起,我打開門,見到了馬賽。 我突然想,好像從來都沒有見過馬賽穿牛仔褲。   坐進車子,我問:「去哪兒?」 「我帶你去個地方,你一定會有興趣的。」 我覺得心裡很舒坦,因為我似乎又找回了跟馬賽輕鬆相處的感覺。 「馬賽,你都不用回家嗎?你父母住哪兒?」 馬賽淡淡地說:「紐約。」 他看了我一眼:「我留在這裡陪你不好嗎?」 「哼,誰陪誰呀?剛才不曉得是誰打電話求我陪他的哩!」 他無聲地笑了,眼睛如浸水的藍寶石般亮閃。 馬賽帶我去的地方是一個藝術工作室。 這是一個由倉庫改裝而成的集體工作室,有好幾位藝術工作者各自分據一角,將自己的熱情與執著轉化成具體的表現。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幅巨大直立的抽象畫,從高三層樓的屋頂懸掛而下。 我驚訝地望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馬賽往一個背對著我們的男人走過去。 「狄克。」 那男人回過頭來,顯然很高興:「你怎麼來了?」 「帶朋友來看看。」 馬賽說完這句話,就被其他人叫過去了。 狄克壓低聲音問我:「你不是他女朋友吧?怪了,他居然帶女孩子來。」 我連忙否認。 他又問:「你沒跟他上過床吧?」 「沒有。」 「你最好多注意了,他對女人都只是玩玩,他喜歡的是男人,你不知道吧?」 一個想法閃過,我說:「你跟馬賽…」 「…那是從前的事了…」 馬賽走回來,彷彿察覺我的神色有異,他用責難的眼神注視狄克, 「你跟莎莉胡說什麼?」 「我哪有說什麼?」 馬賽不理他,說:「好了,莎莉,我們去卻爾登那邊瞧瞧。」 狄克看著馬賽的眼神中有著依戀,但是馬賽的眼神卻是冰冷無情。   卻爾登是一個高大壯碩、卻有著孩子般可愛面容的大男孩,他所做的是雕刻,有些抽象意味。 他很沉默,用眼神跟我們打招呼,然後低下頭用刮刀修飾一件作品。 我瀏覽著其他的作品,其中一件吸引了我的注意,那身形…彷彿是馬賽… 這男孩…他也愛馬賽吧! 我凝視著那件作品,久久無法移開目光。 卻爾登放下手上的刮刀,走過來說:「送給你。」 「可是…你自己一定很鍾愛它吧?」 「…我心中有記憶,我可以再做。」 我看著他淡藍色的眼睛,覺得那其中有些悲哀,卻無怨悔。 我又看了看馬賽,卻覺得看的是一座冰山。 他輕易讓人心碎,卻毫不在乎。   離開工作室時,開始飄雪。 這兒很少下雪,所以令人覺得很興奮。 「先回去好了,我沒帶鏈條。」馬賽說。 當車子駛近他的住處時,看到一輛紅色跑車停在門前。 「是吉斯回來了嗎?」我問。 馬賽的臉色有一點奇怪:「不…這不是他的車。」 我心裡有不好的預感。 在進屋子之前,我說:「我想我還是回家比較好…」 馬賽不置可否,只是開門進去。他不在乎我看到任何事,他從來就不在乎。 客廳裡有兩個人,一男一女。 女人是個金髮藍眼、非常非常嫵媚的女人,她的光彩太過耀眼,以致讓人不會注意到身旁的男人是什麼長相。 這是個讓人看不出年齡的美麗尤物。 女人一看到馬賽就從沙發上站起身來,臉上表情豐富。 馬賽似乎並不訝異,但臉上的表情卻很陰沉。 女人走過來,身上飄著東方調的香水味,她伸出一隻塗著深紅蔻丹的手,輕輕放在馬賽臉上,柔聲說: 「怎麼過節也不回家?」 我馬上領悟,她是馬賽的母親。 馬賽輕輕撇過頭,讓自己的臉頰離開那隻美麗的手,仍舊一言不發。 他母親收回手,轉向我,微微一笑: 「你是馬賽的女友嗎?」 「不,我是他學妹。」 但其實她根本不在意我回答什麼,我只是一塊緩衝材料。 馬賽低聲說:「你已經看到我了,可以走了。」 他母親用一種奇異的目光注視馬賽,一語不發。 馬賽冷冷地說:「離開吧!…這樣最好。」 美麗的女人像是雕像一般不動,然後說: 「我們走。」 她像是女王一樣尊貴地轉身離開,那個一直無聊得要死的年輕男人得救似地連忙追上去,臨去前,像是從舞台謝幕一樣,作了一個誇張的行禮姿勢。 馬賽看向我,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眼神深不可測。 他心中思量著什麼,但是旁人絕對無法得知。 「走吧!我帶你去吃飯。」他的聲音太過平緩,讓我有種不寒而慄的感覺。   「你常帶女孩子來這種地方?」我讚嘆地說。 馬賽微微一笑:「是的,女孩子喜歡這種地方。」 「所以…你也帶我來?」 「不一樣的。」 「怎麼不一樣?」 他說:「通常我帶女孩子來,然後,我就帶她上床。而這一次,我會直接送你回家。」 「真是太感動了啊!」我說。 我不該提的,但是我忍不住。 「…那位…是你的母親吧?」 「看得出來不是?」他凝視著我,眼裡閃著某種光。 他問:「你想聽我說故事?」 我紅了臉:「…我…」 「沒關係,我就說給你聽無妨。」 「真的嗎?」 馬賽說出他的故事:「我的父親是個所謂的成功商人,離婚兩次之後,在五十五歲那年娶了我母親。當時她十八歲,是個不出名的模特兒。結婚不久,就生了我。我父親大我母親將近四十歲,這不是模範婚姻是可以輕易想見的。記憶中,我母親不斷交男朋友,我父親也默許她這麼做,反正無傷大雅。後來,她交了個男友,藍尼。藍尼跟其他人不同,因為,他很喜歡我。 那時,我十一歲。他帶我看球賽、教我游泳,我覺得他反而比較像是我的親人。藍尼跟我母親分手之後,還是常常來找我。我很喜歡他,喜歡他勝過任何人。即使後來他跟我做愛,我仍然喜歡他。既然那讓他高興,那有又何不可?經由他,我認識了很多男人,並且跟他們做愛。我認為,我是那種只喜歡男人的男孩。可是,在我中學最後一年,我不懂為什麼,我瘋狂迷戀上一個女人,她是我父親的秘書。她教我如何跟女人做愛、如何取悅女人。我不再知道自己的性傾向,我跟男人做愛、也跟女人做愛。 就像許多老掉牙的故事一樣,有一天,我偷看到那個女人跟我的父親親熱。我看到他用那乾枯老朽的手,撫揉我曾舔吻的乳房…我覺得反胃。我喝了很多很多酒。我回家,連滾帶爬地把自己泡進按摩浴缸。強勁的水流沒有讓我覺得輕鬆,反而令我虛脫。於是,我逃離那裡,攤在床上,濕淋淋、赤裸裸地攤在我父母的床上。我不記得有沒有睡著。 …後來,我母親進來。她當然可以進來,那是她的房間。是我莫名其妙躺在她的床上,我該離開。我知道,卻不想移動身體。她什麼也沒說,卻把燈關了。然後…我就和自己的親生母親,發生了關係。」 他輕描淡寫地述說這個穢亂的故事,神色沒有半分激動。 他繼續說:「我覺得性交的對象沒什麼好限制的。再怎麼樣,也不會比我做過的事更可怕吧!所謂無藥可救的墮落,應該指的就是我這種人吧!」 我的臉色一定很蒼白吧!其實,不光是性交對象,從那時起,或許他對什麼都不再在乎了… 我掙扎了好久,說出來的卻是: 「吉斯知道嗎?」 他搖頭。 我明白,這表示說,我是唯一知道這個故事的人。我分享太多他的秘密,太多,太沉重… 我想,馬賽心中的某一部份,在很早以前就已經死去。那樣的陰暗,卻化成一種奇異的魅力,讓人被迷惑,卻不明究裡。 我後悔,我不應該闖入那樣的世界。 那種感覺好像一張粘膩的網,張裹住心頭,甩不掉也吞不下。 一種罪惡感升起,彷彿我成了一個共犯,因為,唯一知道這個秘密的人,是我,而不是吉斯。   八   或許是因為迪尼斯音訊全無。我驀然發現自己經常想著的人是馬賽。 怎麼說呢?其實我並沒有想過要跟他有什麼,但是,他本來應該冷漠如冰山,卻對我顯露了一絲裂隙,這激起了我心中一點莫名的感動。 對於馬賽,我從來沒有安心的感覺。 我總覺得只有我一個人發現他是站在懸崖邊緣,有朝一日當他墜落,我能夠拉住他嗎?還是跟他一起?   幾乎是半被強迫地,我參加了一個派對。 地點在同學家的私人濱海別墅,主題是什麼我並不清楚。 有時候,我覺得是有必要掩飾一下自己的孤僻的。 這是那種通宵達旦的狂野派對。 雖然有人免費招待我大麻,但是我婉謝了。 我看見了馬賽,不知道他是否有嗑藥。 就我看見的而言,他已經吻過成串女孩,或許他正如古代的蘇丹一樣,挑選著陪他過夜的對象。所以後來他消失蹤影,我也不覺得奇怪。 我悄悄離開別墅,在私人沙灘上散步。 這是個滿月夜,沙灘上映照著一片月光,顯得明亮。 一個人影孤零零、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 一種奇妙的感覺在我身體裡竄動,我走了過去。 雖然不尋常,但那人影是馬賽,我心中早有答案。 我該遠離他,可是我還是走近他,直到他發現我的存在。 海風揚起他的金髮和白色襯衫的衣襬,他彷彿夢一樣地不真實。 他站起身來,身體的輪廓在月光中清晰可見,完美一如想像。 我聽見自己說:「你怎麼會一個人在這裡?」 他微微一笑:「你是說我應該有伴?」 「不是嗎?」 他淡淡地說:「我不一定是那樣,你會知道的。」 「陪我走走吧!」他說,伸出手來。 我猶疑著,牽住他的手。 我在做什麼?我自己也不明白。 喧嘩聲愈來愈遠,我無法想像我們兩人構成的是怎樣的畫面。 他突然回頭望我,唇角露出一絲難解的微笑。 我停下腳步,放開他的手,坐了下來。 他俯視我:「夜色裡,你看起來很美。」 「是嗎?」我不看他,用手指玩著沙。 他也坐下來,衣襬撫觸我的手。 我害怕,怕控制不了自己。 我站起身來,拍拍身上的沙子:「我要回去了,找個地方睡覺。」 他沒說話,於是我轉身準備走開。 可是正當我轉過身,他卻拉住我的手。 「放手。」我說。 「再陪我一會兒。」他的語調溫柔、平和。 我不乾脆地又坐了下來,壓抑著一股想哭的衝動。 「你為什麼…讓我知道你這麼多?」我問。 沒有回答。 馬賽站起身來,說:「我們回去吧!」 再一次,他伸出手,再一次,我讓他牽住我的手。 我們往回走,但是,他突然停下。 原本他屬於那光亮、那喧鬧、那狂歡,可是他此刻卻在這寧靜中,跟我一起。 不,不要回頭看我…我的心會爆炸的… 可是他終究回過身來注視我。 「你為什麼不敢看我?」 我迎上他的目光,你在做什麼?放過我…求求你… 他沒有聽見我心底的哀告,或是聽見了卻置之不理, 他吻了我。   那夜我逃離馬賽,一路奔逃,失聲痛哭。 他對我說的每句話、做的每件事、看我的每個眼神… 都揭示了比隨興玩樂更深刻的東西。 我不知道他要什麼,我選擇逃避。 不知道是否合理,但對我來說,逃避馬賽也等於逃避吉斯,甚至是迪尼斯。 不過迪尼斯…不知道該說是誰在逃避誰。 我重新檢視自己的心。 我以為我愛迪尼斯,但是事實究竟如何? 如果對我來說,迪尼斯只是馬賽映照出來的影子,我還能算是愛他嗎? 可是,是從來就如此?還是漸漸變得如此?   下雨的週末,我開車晃著。半無意識地來到那個藝術工作室。 可能不會有人吧?可是門是開著。 我猶疑了一會兒,走了進去。 偌大的空間幽暗而安靜,只剩下一個人還在繼續他的工作。 發現那個人是卻爾登,讓我覺得非常欣慰。 我並沒有叫他,但他還是發現了我。他顯得意外。 「只是忽然想來看看。」我說。 他讓我坐下來,給我一杯熱可可。 「是發生了什麼事吧?…跟馬賽有關?」 我沒有否認,只說:「我覺得困惑。」 他看著我。 「我看過一篇科學報導,說到其實雙性戀者大都都是真正的同性戀者,不是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懂科學,可是我相信凡事都有例外。」 我說:「我不懂的是…馬賽對於我,如此平庸的女孩,所要的是什麼?他剖露了自己那麼多,我無法相信他只是為了要過一夜…」 他沉默了好久,才說:「你有沒有想過…他喜歡別人為他心碎?」 我突然覺得冷,其實我想過,只是不肯去面對。 我的腦中突然想到一件事。 「卻爾登,你知道水晶屋嗎?」 「知道啊!那對我們而言,是一個開端。」 我了解他說的我們是什麼意義。 「常去那兒的人,彼此都很熟嗎?」 「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吧!」 我又問:「去那裡的人…都是同性戀者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然呢?雖然也有不少雙性戀者。」 我的心直往下沉,卻不是為了馬賽。 可是卻爾登突然微笑了:「不過有個異類。」 「嗯?」 「你該知道,我們通常不能見容於異性戀者。可是,就像我所說的,凡事總有例外。有的人,雖然不是同性戀,但因為本身的境遇,倒是很能跟我們打成一片的。」 「你說的例外是…?」 「我說了你也不會知道啊!是『黑鳥』。」 「黑鳥?你認識他嗎?」 卻爾登搖頭:「只見過他幾次而已。那麼帥的人,到的時候都會引起騷動啊!」 「那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呢?」 他微笑了:「那裡的人很愛談他,可能多少是因為黑鳥是許多人垂涎不得的對象吧!那麼一個俊美的男人到我我們的世界,是多麼令人心動的事。這在一般的世界是不能體會的,因為,這樣的心動是禁忌的…」 「那馬賽呢?也是這樣嗎?」 「不大一樣。因為黑鳥並不是圈中人,他是一個只能想、卻不能得到的男人。馬賽不同,那裡多的是為他心碎的人…」 我的心裡有某種不明的感覺蠢動著。 「多談談黑鳥吧!很有意思的人。除了俊美,還有什麼?」 卻爾登說:「聽說他少年時期曾是臠童。」 「什麼意思?」 「就是專供男人取樂的男妓。可是他漸漸長大之後,發覺自己無法忍受被男人碰,所以他的經紀人就把他轉型為牛郎。」 「經紀人?說得那麼好聽。」 「黑鳥現在是西岸最紅的牛郎之一,他的價碼是豪門貴婦才出得起的,所以他也不是什麼女人都接。」 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那個黑鳥…跟馬賽認識嗎?」 「嗯,他們好像很熟。」 我覺得好冷。 卻爾登說:「他們只是朋友,只不過…馬賽一直覺得很可惜。因為他也很想要黑鳥。凡是漂亮的男人女人,他一概都喜歡,你應該也是知道的。」 一種異樣的感覺在我心裡漫開, 「黑鳥他…長得什麼模樣?」我在心裡做好了準備。 「是個有著黑色長髮、紫色眼睛的俊美男子…」 我的臉色一定非常蒼白吧! 原來這就是答案… 其實並不令人意外,只是被迫要面對這樣的現實,還是覺得殘酷… 我的心好痛… 我的反應變得遲鈍。 起初我還很鎮定,可是我的眼睛開始刺痛、身體開始發抖、胸口沉重得喘不過氣… 我的身體遠比心理更誠實,告訴我其實我有多在乎。 「你…還好嗎?」卻爾登問。 「我想去。」我故作輕鬆的聲音,聽起來掩飾得很差。 他望著我:「原來你在意的…是黑鳥…」 「帶我去。」淚水從我的眼眶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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