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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梅記‧十一

十一   近來寧兒老覺得沐皙有什麼地方不尋常,卻又拿不準是什麼。初時寧兒還想是天氣躁熱之故,但後來察言觀色,覺得肯定不是那麼簡單,沐皙小姐心頭上定是掛著什麼要緊事。然而,雖是這麼想著,沐皙自己不提,寧兒當然也不好問。雖然她不是長久以來當人奴僕,沐皙又待她如姊妹,身為下人的意識並不那麼濃厚,但是,寧兒畢竟也是一直知道著自己的身份的。不過心裡有想法,難免在神色間露出些端倪,沐皙看在眼裡,知道寧兒擔心自己,這天便下了決心,找她說開來。 「寧兒…你一定看出來最近我心裡煩著事情吧?」 寧兒點頭:「小姐不說,寧兒也不敢問。」 沐皙欲言又止,停頓之間顯得很是猶豫,寧兒也不敢催,只靜靜望著沐皙似乎神情茫然的臉,默不作聲。 掙扎了好一會兒,沐皙到底是下定決心,說:「你該記得上回去遊湖的事吧?」 寧兒微微一笑,道:「記得!那時姚公子還使了計倆,把我騙開,上了小姐的畫舫不是?」 沐皙面上一紅,道:「他…那時對我說了件事…」 寧兒心頭一緊,壓低聲音道:「姚公子…他…可不是要小姐跟他走吧?」 沐皙一楞,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道:「不,不是這麼大的事。…照我想,倒也不認為他會有這種念頭…」 寧兒聽了,稍稍安心一些,不是這麼大的事,那就是比較小的事了,不由得整個人放鬆下來。 「那…姚公子對小姐說了什麼事呢?」 「他說…」話到嘴邊,沐皙又遲疑起來,彷彿有些羞窘,停了停,還是說道:「下月初一,他約我到古家祠堂,他說…他想帶我去看個地方…」 寧兒一聽可傻住了,這樣的邀約與其說是不合禮教,不如說是荒唐。相國府的千金小姐如何能私自離府去跟他相會呢?可是看看沐皙安靜的神情,寧兒明白她心裡已經決定要去了。 「小姐…」寧兒輕聲喊了這麼一句,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沐皙看看寧兒,雖然寧兒沒說什麼,可是那表情還有聲音中,都有著勸阻的意味。沐皙低聲道:「寧兒…我真的想去。…我也不奢求能跟自己心儀的人長相廝守,我只是想有那麼一次能跟他自在從容地相處,一次就好…」 寧兒聽著,也不禁自問,其實她自己也希望在平淡的生命中添些動人的色彩吧? 沉默了好半天,寧兒開口道:「那麼…小姐希望寧兒怎麼做呢?」 這話問得自然,但沐皙卻一時愣住。她說出這事的本意並非指望寧兒能幫上什麼忙,只是覺得瞞著寧兒讓她擔心有些不忍,再者也是出於信任,所以才說的。 沐皙不說話,寧兒想了一下,提議道:「依寧兒看,現下能幫小姐的,只有水容少爺。」 沐皙訝然:「水容?」 「是,初時不就是少爺安排讓小姐跟姚公子見面的麼?」 沐皙心想那件事絕非水容自己的意思,推測應該是揚羽出的主意。只不過,水容既然答應安排,自然應該並不反對才是。可是,現在這件事連自己想來都覺得荒唐,水容可能答應幫忙麼? 猶疑不定地,沐皙神色顯得茫茫然。 寧兒看著,覺得不忍,突地心頭一陣熱,脫口說:「小姐若是不好開口,那就由寧兒去跟少爺說!」 沐皙驚訝地望著寧兒,突然眼圈一紅。 寧兒大駭:「小姐,你怎麼了?」 沐皙道:「沒事…我只是覺得…你們都對我這樣好…」停了一會兒,又道:「這事我還是自己煩吧!」語出溫和,只像是不想讓人操心,反而讓寧兒更覺得不能放手不理。   由這天起,沐皙顯得更是心事重重,吃也吃不下,老是出神想著什麼。別人不知道緣故,還怕是病了。寧兒心裡明白,沐皙的主意是打定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要是到時沐皙沒有考慮周延,就擅離相國府去赴會,事情可就嚴重了。 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只有找水容幫忙最為妥當。水容不是說過,他那裡是一條路?想起水容特意對自己說過的那番話,寧兒更無遲疑,決意找水容幫忙。然而最近水容經常關在書房裡,一整天也不出來,更別說是跟家裡人照面了。玉蓮也說了,水容少爺交代別讓人去擾他,所以寧兒當然不敢貿然去見他。 每天寧兒回房就寢時,總刻意往水容書房那兒轉,見書房裡燈都還點著。一連幾天,寧兒心想這麼耽擱下去不行,這天晚上,便在書房前面的小亭候著。 朗朗夏夜,微風宜人,蟲鳴蛙鼓,花香陣陣,寧兒坐了一會兒,不禁覺得有些慵倦,心想不知還得等多久,小歇片刻無妨,便俯在石桌上想閉閉眼,怎料這一閉,人就沉沉睡去了。   深宵,水容放下手下的筆,把畫了七八分的仕女圖拿起來看看,覺得總算大致捕捉到原畫中那宛如仙子般美人的神韻。他覺得有些倦意,心想剩下的部分,明天再繼續完成吧!水容走出書房,瞥見前面亭子裡有個人俯在桌上,心下納悶,便走入亭中一看,見是寧兒睡得沉。 水容低聲喚道:「寧兒。」 寧兒從夢中驚醒,突地坐直起來,迎見水容直視的目光,不禁滿臉通紅,囁嚅道:「少爺…」才說著,鼻中一陣奇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水容微微蹙眉:「著涼可就不太妙了。你定是有事要告訴我吧?進書房來說好了。」說罷就轉身先行走進書房,寧兒隨後跟著進去。 水容一面捲起方才畫的美人圖,一面說:「坐下說。」 到了這個時候,寧兒反而又不知從何說起,遲疑了一會兒,開口道:「這麼晚來打擾少爺實在抱歉,實在是有重要的事找您商量…」話說到這裡,寧兒心裡有說不出的緊張,她望望水容,只見水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也沒有開口的意思。水容的目光雖談不上銳利嚴苛,但是那樣清冷地直視寧兒,卻也令寧兒的心情更加揪緊起來。水容看著寧兒扭著手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仍是一言不發。要是揚羽,可能就會說兩句打趣的話,讓氣氛輕鬆些,可是水容的本性本就不像揚羽那樣體貼人。 「…是…沐皙小姐的事。」好不容易,寧兒說了這麼一句。 水容的表情出現了微妙的變化,道:「往下說。」 寧兒心想,不如就乾脆說了吧!於是就把姚鳳卿定下邀約的事說了個大概。雖然水容平常喜怒不形於色,但這回他臉上很明顯現出了驚訝的表情。 寧兒急急道:「小姐欲赴會之心十分殷切,現在就只有少爺您能幫她了!」 水容臉色一沉:「不行!」 寧兒顧不得主僕之分,問了一句:「為什麼?」 水容站了起來,忍不住心中怒氣,道:「你還來問我為什麼?這種荒唐事,你該勸小姐打消念頭才是!」 寧兒道:「少爺認為寧兒說得動小姐麼?」 讓水容注意的不是這話的本身,而是他聽出那語氣中有股壓抑的怒意,不由稍稍訝然而緩了緩語調,道:「你也該明白,這太不成體統了!」 寧兒揚聲道:「既然如此,少爺當初就不該安排小姐跟姚公子見面!」這話說得衝,水容一下子被頂得愣住,再一想,不由怒火上升,卻並沒有發作。 寧兒慘然一笑:「少爺您不知道,這是小姐心裡唯一所求…都怪我自作聰明說可以找少爺幫忙的,寧兒以為少爺一定會了解…」 水容聽了,沉默許久,忽然微微一笑,倒讓寧兒吃了一驚,不明究裡。只聽水容說:「你想用激將法麼?好個機伶丫頭!這倒真叫我意外。」 寧兒脹紅了臉:「對不起,少爺,寧兒太放肆了。」 水容嘆了口氣:「你說得不錯,沒有人說得動姊姊。」 寧兒道:「我只是想…這實在不公平,像少爺您…隨時可以按自己的意欲跟任何人見面…」心底話不經意地出口,她就覺得不妥,連忙閉上嘴,臉又紅了。 水容心中卻不免訝異,這個看來嬌羞可人的小姑娘,心裡居然有著令人意外的想法。 水容看看寧兒,道:「依你想,我該促成這事?」 把話說開了,寧兒心裡反而比較安定,道:「寧兒只是覺得,姚公子是不會違背小姐的意思而欺負小姐的。」 水容不說話,他其實也不認為姚鳳卿會做出什麼卑劣的事,只是讓他跟沐皙私會實在不合禮教之至…原來自己也是這麼在意禮教啊…不公平是嗎… 「寧兒,」水容道:「總之,不會有外人知道這事對吧?」 寧兒心中一跳,領悟了話中真意,忙道:「寧兒替小姐謝過少爺!」 水容嘆息道:「是自己的姊姊啊!我可也不想看她闖出什麼天大的漏子…時候不早了,你回去歇著吧!」 寧兒大喜過望,連說了好幾聲謝,告退離開書房。水容望著她離開,心中湧起許多複雜感受。   近黃昏時分,太陽不再烈豔難當,炫目的金黃光芒轉為橙紅,薄敷在每一處飛簷樹梢。稍稍帶有涼意的微風在大街小巷輕輕牽動行路人的衣擺。水容在路上走著,夕陽美景雖動人,但他卻無心欣賞。除了沐皙的事,還有另一件事也沉甸甸掛在他心頭,那就是揚羽的事。他向來對人情淡漠,但也不是毫無感動。雖然大部分的人事物都不上心間,卻總有少數人是他特別掛念的。與揚羽知交多年,上次見面,水容自然看得出揚羽的反常,相較於以往的明朗歡快,當然不能不在意。 水容來到左府。 「水容少爺,是您哪!您來得正好,我們家少爺最近老悶悶不樂的。」鴛鴦滿臉擔憂地領著水容到揚羽書房。 水容一見揚羽,見揚羽臉上確實有些茫然的神色。 「是你啊?水容。怎麼?」 「你託我摹的那幅美人圖,我已經畫好了。」 揚羽一聽,精神一振:「真的?我看看。」揚羽把原畫跟仿畫展開來看,見畫中美人幾乎完全畢肖。 「真有你的!」揚羽讚道。 水容道:「聽說你最近老窩在家裡,非但沒讓人覺得你安分,反而想是你不知道哪根筋不對了。依我看,你就別做這種枉費苦心的工夫了吧!」 揚羽朗聲道:「既然你這麼說,那咱們就去喝兩杯吧!」在水容的耳中聽來,那份明朗分明有幾分刻意。   揚羽跟水容去到一家安靜的小酒肆喝酒。幾乎喝完了一整罈,兩人都沒有交談一句。水容向來是沉得住氣的。而再怎麼躊躇,揚羽畢竟是揚羽,他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水容,我想我是瘋了。」 水容淡然道:「我倒不曉得你有不瘋的時候。」 揚羽瞪他一眼,又嘆了口氣道:「…我…要是滌雲兄真是個女子…」 話聽到這裡,水容明白自己所思不差,有些話是不能不說開了,於是一反常態,打斷揚羽的話,說道:「你對那畫中人一見傾心是不?」 揚羽嚇了一跳,顯得有些狼狽:「什…什麼?」 水容字字清楚地說道:「我告訴你,白滌雲不可能是個女子。他跟畫中人再怎麼相像,那畫中美人…終究是過往雲煙。」 揚羽覺得他的話有些奇妙,心裡的一個結仍然無法解開:「我其實也覺得他不可能是女子,所以…所以…我怕自己是不是有毛病了…」 水容這才真正恍然大悟,便毫不留情地問:「你擔心自己有斷袖之癖?」說完不禁笑了出來。 揚羽有些生氣了:「我知道這是很見不得人的,可是我是很認真地跟你說啊!你怎麼笑我呢?」 水容微笑道:「我敢說,你一點毛病也沒有。你只是為畫中人絕妙丰姿所迷,加上你本來就仰慕白滌雲,讓你自己有錯覺罷了!你雖說覺得他不會是個女子,心下卻不免懷疑吧?你這人,是絕對不會愛一個男子的!」 揚羽想了想,豁然開朗,笑道:「原來都是我自己自尋煩惱呀!你說得對,我不可能愛一個男子,女孩兒家多可愛哪!」他突然想起嵐衣,心想,就是那個凶巴巴的丫頭也是可愛的吧! 水容神定氣閒地說:「看來為了你好起見,我自好是向令堂提議趕快給你取房媳婦吧!」 揚羽忙道:「喂!喂!沒你多事,我娘就已經蠢蠢欲動了哪!」 見揚羽回復以往的朝氣,水容安心許多。 「那這畫不就白費工夫了?」水容故意說道。 揚羽笑道:「怎麼會?再怎麼說也是一幅絕世美人圖,望著悠然神往也不為過吧?倒是原畫得還給鳳卿才是。」 聽到提起姚鳳卿,水容心中被勾起另一陣思緒,不過他並不想對揚羽洩漏這事。   揚羽心滿意足地回到家,解決了庸人自擾的苦惱,心情自然大為輕鬆。可是,不料才解除一個煩惱,另一個就緊接著來了。 揚羽得到通報說母親要見他,於是就上偏廳去。 「什麼事?娘。」揚羽問。 左夫人要他坐下,然後說:「揚羽,你覺得…水容的姊姊沐皙…是個怎麼樣的姑娘?」 揚羽聽母親說到沐皙,心中一緊,暗想該不會是母親聽到什麼閒話吧?是以謹慎地說道:「沐皙姊姊呀…是溫婉可人的姑娘。」 左夫人點點頭:「沐皙雖然年紀稍長,不過卻是教養甚佳的名門閨秀,惹人喜愛。」 揚羽覺得有些不著邊際,茫然聽著,不敢隨便接話。 左夫人又說:「近來你穩重了些,收斂許多,我跟謝夫人聊過,謝夫人也誇你人品好,如今更是讓她喜歡了。」 揚羽隨口應道:「是麼?」心中隱隱有不祥的預感。 左夫人續道:「所以,我們做長輩的,是想把你跟沐皙這對小兒女撮合成一對,你爹跟謝相國也都會同意的。」 揚羽一聽,有如焦雷轟頂,一陣暈眩,母親接下去說的話,他一句也沒聽進去。 「我…我反對!」揚羽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大聲說道。 左夫人訝道:「為什麼?我看你也挺喜歡沐皙的不是?」 揚羽道:「我向來把她當姊姊看…結為夫妻…這不行的!」而不行的主要理由,又偏偏不能說破。 最後,揚羽丟下一句:「總之我決不答應就是了!」便倉皇逃回自己房間。 其實若不是明白知道沐皙喜歡姚鳳卿,揚羽或者也不會反對,畢竟他對沐皙也是有著看待姊姊一樣的好感,而他又不真正明白這與一般男女之情的差距有多少。但是既然知道沐皙跟姚鳳卿彼此喜歡,揚羽可就萬萬不能答應這門親事了,照他想來,當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才是應該。 揚羽趕到相國府找水容。 當水容看到揚羽那一陣青一陣白的臉色時,不由大吃一驚。 「怎麼回事?」 揚羽拉著水容進入水容房中,把門閂上,面色凝重地說道:「事情不好了…」 「難道是白滌雲…」 「不,跟滌雲兄無關,是沐皙的事。」不等水容發問,揚羽接著說:「我娘說…希望我跟沐皙…成親!」 水容訝然無語。 揚羽說:「我娘說是跟令堂商量的,可能還沒正式問過相國跟我爹的意思,不過…」 水容忽道:「那你怎麼說?」 揚羽難以置信地望著水容:「我自然是一口拒絕了呀!」 水容緊閉著嘴,眉頭微蹙。此時他的想法並不單純。姚鳳卿縱使真的喜歡沐皙,也未必有意娶她為妻,而即使他有這種想法,其中的阻力想必是異常巨大。另一方面,揚羽對沐皙的善意關懷他是清楚的,若是沐皙真嫁了揚羽,應該也會過得不錯。 可是揚羽並不知道水容的想法,他只是覺得應該讓相愛的人在一起才對,便急道:「你倒是說說你有沒有什麼法子啊!」 水容緩聲道:「揚羽,我問你,如果沐皙終究無法跟姚鳳卿共結連理,那麼…你還是堅決反對到底麼?」 「我…」揚羽一時語塞,這種情況他連想都沒有想過。看著水容異常認真的神情,揚羽坐下來思索起來,想了一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抬起臉來道:「如果沐皙願意的話,我就不反對。倘若她不願意,我就反對到底。」 水容點點頭:「我知道了。」他望著揚羽,眼神間顯得欣慰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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