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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梅記‧十二

十二   知道左謝兩家有意撮合揚羽跟沐皙的事之後,水容當然對於幫助沐皙去私會姚鳳卿的事頗多躊躇。可是,答應寧兒在先,沐皙也已知道水容會幫忙,感激之情溢於言表,水容要說出反悔的話,也是不易。轉念一想,不管最後沐皙是否真的會嫁入左家,揚羽若是知道沐皙跟姚鳳卿要會面的事,定是贊成不會反對,如果水容不肯幫忙,說不定揚羽還會出言責備呢。思路至此,水容也就打定了主意,決定還是照原來的計劃進行。反正,再怎麼說,也不過就是讓那兩人私下再見上一面。水容並不認為這樣的見面會對於沐皙現實的人生有什麼決定性的影響力。想到這裡,水容也略略安心下來。 由水容出面說出要跟沐皙去拜訪姨母家而不帶寧兒之外的任何僕役,並沒有遭到相國及夫人如何的反對。反正也就不過是在京城的另一頭,有水容陪著沐皙也就足夠了。當水容看到姊姊眼中那種喜悅的光芒,心裡不免想著還好沒有拒絕幫這個忙。   曙光乍露,晨風微涼,天際輕掃上一抹早霞,顯得光艷非常。或許是有心掩飾思緒,也許不是,輕裝打扮的沐皙看來穩靜從容。 水容道:「那…姊姊,我跟寧兒就在路口那家客棧等你,可別去得太久了。寧兒,你陪姊姊到古家祠堂吧!」 沐皙望望已不遠的古家祠堂,輕聲道:「不用了,我自己走過去就行了。」 寧兒道:「小姐,這不妥吧?萬一姚公子還未到…」 沐皙微微一笑:「若真是如此,我即刻便去客棧找你們就是。」 寧兒還想說什麼,水容卻攔住了她。 「姊姊,那你自己小心。寧兒,我們走吧!」水容看著沐皙,欲言又止。而沐皙溫婉一笑,輕輕說了聲謝,便轉身走去。水容望著沐皙的背影,不禁覺得以往那樣柔弱嫻靜的形象變得淺淡,成為一個不畏橫逆、決心追求幸福的女子。他不免訝異,同時深深感動。   闃靜的祠堂,未著一點香火。窗格俱掩,門微敞。隱沒在幽暗中的男子斜倚著牆柱,那動也不動的身形彷彿也是祠堂中的一尊雕像,浸淫在昏暗朦朧中。大門「呀」地一聲被人從外面輕輕推開,出現在晨光中的是個窈窕身影。從敞開的門口投射進入祠堂的陽光,在黑暗角落中的男子耳上反映出一點金光。男子仍然動也不動,只凝視著朝他走來的纖纖身影,當這身影佇立在他伸手可及之處,男子挪動些微,將那柔弱的身軀輕擁入懷,將自己的鼻息埋入那清香的髮間。 「你果然來了。」   「沒關係嗎?少爺?」寧兒仍是放心不下,總覺得應該要親手把沐皙交到姚鳳卿手裡才好。 水容淡淡道:「既然答應幫她,就依她的意思吧!」 客棧的店小二端來兩碗鹹豆腐腦和一碟酥餅,一邊笑著說:「兩位客倌,本店的鹹豆腐腦可是賣出了名的,包管您喜歡。」 嫩豆腐腦浸在熱騰騰的湯汁中,佐有金菇、肉絲、四季豆等,香氣四溢,還未入口便已知美味。水容嚐了一口,覺得果然好吃,不禁想到揚羽,脫口道:「揚羽要在就好了,他一定會喜歡的。」 寧兒道:「左公子很喜歡吃東西麼?」 水容微微一笑:「他呀!堪稱城裡數頭幾名的饕餮客!」停了一會兒,又道:「雖說要在這兒等,可也沒法子乾坐半天,等會兒還是去走走。」 寧兒道:「可是萬一小姐來了…」 「交代掌櫃一聲就行了。」 寧兒想想也對,沐皙現在沒到客棧,表示姚鳳卿確實是赴了約的,那麼沐皙就不可能那麼快回來了。想到可以去市集上走走,心情也不由得興奮起來。   沐皙驚嘆著環視著秀麗出奇的山景,不知該如何言語。這是座蔥翠優美的小山,鳥鳴與隱約的流水聲交融一起,清風徐徐,混著樹林的芬芳以及淡淡的花香。山景固然動人,不過入山的小徑卻是隱晦難尋,無怪不見其他人蹤。 「難得你發現這樣的好地方。」沐皙說。 姚鳳卿微微一笑:「這是我少年時跟家裡嘔氣,一個人跑出來無意間發現的,這是我很鍾意的地方。」 沐皙問道:「你常來麼?」 姚鳳卿道:「算是常來吧!偶爾待個幾天倒是挺好的。」 「那…這山上必是築有別業了?」 「我在山腰上去一些確實有間屋子,我們慢慢走上去,我帶你去看看。」 沐皙注視著姚鳳卿表情平和的側臉,不由想著他的這一面恐怕鮮少顯露於人前吧!彷彿是一個滿足於山林田野的恬淡讀書人,那放蕩不羈的浪子意味變得淺淡,卻又不是消失不見。這種感覺就好像是看到一個江洋大盜攙扶跌倒的老婦一般,說不出的微妙奇異。 山徑由平坦轉為陡峭,姚鳳卿極其自然地一伸手牽住了沐皙繼續走。沐皙心底生起一種奇妙的感覺,覺得自己彷彿是受了山中精靈的邀請,來到一處秘密的仙境。   走走停停,近午,停留在溪水旁吃野果。溪水湛涼,浸浸手,灑灑臉頰,只覺所有的暑意都隨著水氣消散於風中。沐皙坐在姚鳳卿身旁,一轉首,那只閃閃發亮的金耳環便映入眼中。沐皙微瞇著雙眼凝視著那只金環,見那環上有些紋路,也不知為什麼,環的本身又比她所見過其他金飾都顯得耀眼。姚鳳卿微一瞥眼,與沐皙的目光相對,他眼裡微微含笑,道:「你在看這只耳環?」 沐皙問道:「你帶著它…可有什麼緣由?」 姚鳳卿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道:「這只環…我也戴了有二十年了。」 沐皙道:「你小時候便戴著了?是不是你幼時身體不頂好,怕養不大,所以給你戴只耳環混充女娃好瞞過閻王爺?」 姚鳳卿微微一笑:「也差不多吧!這只金環是我曾祖父的遺物,本是一只指環。」 沐皙微感詫異:「那這只金環豈不是已有百年了?」 「應該是吧!我五歲那年生了場大病,眼看著就要進鬼門關,各路名醫均束手無策,求神拜佛也全無效果。後來我爹聽人說,我是姚家獨子,命貴難保,或可為我戴上耳環混充女娃,說不定可以逃過一劫。於是我爹就想起我曾祖父傳下來的這只金環。也不知為什麼,聽說我曾祖父生前極為珍愛這只金環,我爹就想給我戴上或許能夠得到祖先庇蔭。後來,我的病果然好了,卻沒想到,不過一年,他老人家卻仙去了。」 沐皙這才明白,姚鳳卿為何一直戴著那只耳環,這其中也有著對死去的父親的追念吧! 姚鳳卿笑道:「說到耳環,怎麼你沒戴著那對珍珠?」 沐皙臉上一紅:「…我怕掉了。」說著,心裡突然想起對於「珍珠美人」這個稱喚的思慮,神色之間就顯得猶豫。 「怎麼?你在想什麼?」 沐皙微微垂下頭,低聲道:「…有時我不免想…或許你還有許多其他翡翠美人、紫晶美人、珊瑚美人…」 「…那…確實是有的。」 聽到這樣的回答,沐皙抬起眼望著姚鳳卿,眼中一陣黯然的霧氣晃動。卻見姚鳳卿微笑著說道:「只不過…那都是你,我的珍珠美人。」   水容帶著寧兒在茶樓裡喝茶聽曲,消磨辰光,坐得膩了,便起意去市街上走走。正隨興看著市集上販賣的東西,忽聽一人遠遠喚道:「水容!」水容心下一驚,引頸望去,見一婦人匆匆走來,原來正是姨母連夫人。水容心想這下糟糕,怎就如此湊巧,遇上姨母呢? 連夫人面有喜色:「水容,你們到啦?我剛買完東西,正想趕回去呢!」看了看水容身後只有一個寧兒,看來應是貼身丫環,便親切地朝寧兒笑笑,又轉向水容問道:「你姊姊呢?」 水容一時語塞,沒有說話。 連夫人笑道:「昨個兒你娘差人送了信來,說是你跟你姊姊要來姨母這兒,我正納悶你們怎麼還沒到呢!沐皙沒跟你一塊兒來麼?」 水容道:「姊姊她有點事,晚些來。」 連夫人道:「那你們先到姨母家吧!」 水容道:「姨母,我本來是跟姊姊約在街口那間客棧,要會合之後才去拜訪您的。我怕我先去您那兒,姊姊會找不著我。」 連夫人道:「那也容易,交代掌櫃一聲便是了。我跟你們一道去。」 水容無法推辭,只好順從連夫人的意思。 午後異常悶熱,一到連府,連夫人立刻捧出親手做的桂香五花茶來招待水容跟寧兒。 連夫人是相國夫人的胞妹,嫁的雖不是官宦之家,卻也是小有田產的中富人家。只不過丈夫早逝,家道也就有些中衰。連夫人只有一個獨生女兒璋若,在去年已經出閣,因此家中只剩她跟幾個僕婢,不免有些冷清。好在連夫人生性爽朗熱心,有時自己動手製作些吃食,有時招來附近的姑娘家,教她們女紅,也稍可排遣寂寞。 甥兒來訪,連夫人自是歡喜不過,問了相國府中各人的近況,免不了關心起外甥女的終身大事。談起這個,水容更不自在。雖然水容不易輕洩心事,但連夫人本性聰穎,心思細膩,瞧出其中有些蹊蹺,卻也裝作不知,巧妙地轉移話題。 喝茶談天,過得許久,連夫人探頭望望窗外,咕噥道:「這天色好怪。」 水容不經意地也望了望窗外,不由大吃一驚。原本碧藍如洗的晴空,突然間就佈滿了橙灰的厚重雲層,彷彿從四方飛湧而來。原本悶躁的空氣刮起陣陣詭異的邪風。水容一回頭,瞥見寧兒滿眼憂慮地望著他。 連夫人道:「再不久…大概就會下大雨了。」   還未入夜時,天色已沉重如鉛。滿天烏雲不見天光,就像是再也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巨大的雨點重重打下,霎時便轉為傾盆大雨。雨下得又急又快,還夾帶著陣陣疾風。 水容進入連夫人安排的客房,沉默地坐在桌旁,一雙低垂的眼眸彷彿注視著微微搖曳的燈火,又似凝視著虛無。他心裡清楚,這場風雨不可能立刻停止,沐皙也勢必一夜不歸了。滿心的擔憂無奈,讓水容不禁生起一股荒謬的想法,這場風雨,莫非是應姚鳳卿的招喚而來的?想到那個耳戴金環的男子那般的自信、自私與無畏,心中就不免一陣慄然。縱然思緒紛雜,心亂如麻,但是水容卻知道,自己的心中欠缺一種後悔之意。是因為自己的思考軌跡中有著不輕的宿命色彩嗎?還是因為別的原因?他有些不明白。 房裡沒有刻漏,亦無沙鐘,但是水容彷彿聽得見時間的腳步,它慢得令人心焦。然而,此時藏身在某個難以想像之處的姚鳳卿,甚至是沐皙,是否但願時光就此滯留,再也不前進?水容望著燈蕊燒盡最後一滴油而終於慢慢熄滅,他的人淹沒在一片晦暗中。 無可奈何…水容生平首次有如此深刻的體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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