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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梅記‧十三

十三   彷彿畏懼著晨光,風雨恰在天露曙光之前乍停。當水容推開房門走出房門時,正好遇見顯然也是徹夜未眠的寧兒,她滿臉都是比歉疚還要更深切的表情。水容清楚寧兒心裡的想法,於是便輕輕搖了搖頭,這是注定的,怪不得誰。 「水容,你起來了?」刻意將那股沉鬱的氣氛視而不見,連夫人朗聲說道:「來,準備來吃早點吧!姨母我可是親自下廚作了小菜哦!」 水容道:「…我就來,多謝姨母。」 連夫人道:「來,寧兒,你來幫幫我。」寧兒應了一聲,跟著連夫人走。連夫人一面走,一面咕噥著說道:「好狂的風雨,把我的院子打得這樣亂七八糟。」 桌上的早點豐盛可口,但是在座的人卻都食不知味。寧兒的惶惶不安尤其明顯,當然連夫人也明白並不是因為讓她一起同桌用膳的緣故。 氣氛正尷尬著,婢女小憐突然急急忙忙衝進屋裡來,道:「夫人!夫人!…沐皙小姐…她、她到了!」 一聽之下,水容跟寧兒馬上同時站起身來,連夫人卻是率先走到前廳,水容隨後跟上,寧兒也趕忙跟著一起去。 沐皙就立在廳中,她身旁站著的男子可不就是姚鳳卿? 連夫人臉上露出訝異的神色,脫口道:「姚公子?」 姚鳳卿微微一笑:「好久不見,連夫人。」 水容不免驚訝,沒想到姨母竟然認得姚鳳卿! 只一下子,連夫人恢復鎮定,她看看廳中的幾個人,垂著頭、沉靜的沐皙、從容的姚鳳卿、臉色蒼白的水容、還有快哭出來的寧兒。 連夫人上前一步,拉過沐皙的手,道:「來,你也累了,咱們到後面休息休息。」沐皙順從地讓連夫人拉著走,甚至沒有回頭看任何人一眼。 寧兒也連忙跟上去。三個女子離開了前廳,就剩下兩個男子沉默地站在原處。 水容注視著姚鳳卿,而姚鳳卿則目送著沐皙的背影,然後,回視水容。 這男子…從容鎮定得令人生恨。 水容盯著姚鳳卿表情平靜的臉,一言不發。並不是他有意如此,而是不知從何說起。生平第一次,水容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麼才好,雖然,他明明有一肚子話要問那個人的。 姚鳳卿也閉著嘴不說話,只是看著水容神情複雜、欲言又止的樣子,許久,卻先打破沉默,說:「你什麼都不用問了。」 水容的臉驟然變色:「你…?」 姚鳳卿微微點頭。 水容的表情有如焦雷轟頂,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看到水容的表情,姚鳳卿道:「你期望什麼?」 水容衝口說:「你早算計好的?是不是?」 姚鳳卿聽了卻是一笑:「你以為…我會呼風喚雨麼?」 水容也自覺這種想法不合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閉上了嘴,只是狠狠瞪著姚鳳卿。 姚鳳卿道:「你好像沒弄明白…你以為我會為了任何一個美麗女子這樣大費周章、千方百計麼?我要娶她過門,你得幫我。」 水容一楞,眼前這個男子,對於自己的所欲所求,直接到令人難以想像的地步。此時的姚鳳卿看來城府深沉,令人生畏。 水容衝口道:「你為什麼…不去考個功名再…」 姚鳳卿道:「嚴格說來,我姚某人在官家眼中不過是一介商人,就算有個功名什麼的,到底不比王孫公子。況且,難保相國大人不會急著把沐皙嫁出去。要搶親,這事我也是做得出來的,只不過那就很麻煩了,若對方是揚羽…那就更傷感情了。」 水容一聽大驚:「你知道?」 姚鳳卿卻是淡淡一笑,並未言語。 水容瞪視著姚鳳卿,只覺一股寒涼與溫熱交錯的奇妙情緒在心底蔓延。   姚鳳卿離開之後,水容回到內廳,連夫人正從內室出來。 「姨母,姊姊呢?」 「我讓她睡一會兒。姚公子走了麼?」 水容點點頭。遲疑片刻,問道:「姨母似乎跟姚鳳卿認識?」 連夫人點頭:「是有緣故的,有機會再告訴你。沐皙跟他…?」 水容一時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於是就沉默不語。然而這麼一沉默,連夫人也就什麼都明白了。 「…你爹娘恐怕不會答應的。」 水容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不答應也不成了…」 連夫人看看眉頭緊蹙的水容,道:「如果…沐皙跟姚公子能夠共結連理,也未嘗不是好事。」 水容聽了有點訝異:「姨母為何這麼說?」 連夫人道:「你們這些年輕人的心思,我還有看不明白的?你姊姊心裡,怕也容不下姚公子以外的人了。至於姚公子…」 「他怎麼樣?」水容追問。 連夫人想了想,道:「這麼說吧!以我看來,他這個年輕人,是決計不肯勉強自己分毫的。他不會願意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女子為妻的。」 水容不說話了。即使天下人都懷疑姚鳳卿是想攀附相國府的權勢,但水容心裡明白,那只能是個天大的笑話。再也找不出一個人比姚鳳卿更加自信了。 水容看看連夫人,覺得姨母似乎對姚鳳卿頗有好感,或許正是因為一些他所不知道的往事。一切的一切,彷彿都冥冥中早有安排。   閉著眼,靜靜躺著,卻怎麼也無法入睡。 沐皙側過身子,緩緩吐出一口氣。到現在,她怎麼也沒有真實感,彷彿是在一個醒不了的夢中。 她無可避免地想著那個人。 暴虐的風雨,山腰的別業,溫著酒的爐火旁,換上乾淨的灰色長袍,解下濕漉漉的長髮披在肩頭,半臥著凝視著跳動的火焰… 那耳戴金環的男子看來彷彿俊美的山神。 她在一間房裡梳理好自己,換上他給她的衣衫,鬆鬆地裹在身上。梳直的長髮垂在背後,長衫拖在地上,悄悄地走出來,望著他。 別業裡只有酒,她喝了兩杯,他也許多喝了兩杯,並無醉意。一如記憶中般,他的手輕柔地撥開她頰旁的髮絲,但眼中的情緒卻顯得深刻。彷彿說,他曾經放過一次手,這一次,他不會再放手…   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水容一反常態,主動找了揚羽和秋冶到登仙樓把沐皙的事說了。當然要把這種事說出來,水容本來也很是猶豫的,只是想到不能這麼耗著,才下了決心說開的。 秋冶驚訝地發楞,揚羽倒很開心。 「鳳卿他說出口了麼?那他就是鐵了心,假不了的。不過…」揚羽說著皺起眉頭:「我娘為了要我答應這門親事,逼得我好緊呢!」 秋冶忽道:「我聽說…靖王爺有意奏請皇上賜婚,要促成他兒子李堯跟沐皙的婚事,而皇上試探過相國的意思,相國回答說謝左兩家早有約定…這…」 揚羽一聽可嚇白了臉:「這話一說出口,不是連轉圜的餘地都沒了嗎?」 水容道:「秋冶,你是打哪兒聽來的?」 「是太子殿下身邊的一位公公說的。」 酒樓的夥計突然過來:「公子爺,有兩位客人來找。」 揚羽還正想會是誰,就看到樓梯已上來兩個人。 揚羽失聲叫道:「滌雲兄?…鳳卿?」此刻見到這兩個人竟然連袂而來,實是讓人訝異不過。千思萬緒湧上心頭,揚羽只覺一陣暈眩。 白滌雲表情淡然,姚鳳卿則是微微一笑。 揚羽連話都說不清楚了:「滌雲兄,你怎麼…怎麼…」美人圖的事突然在腦海閃現,他看看姚鳳卿,又看看白滌雲,不知道該想什麼、說什麼才好。 白滌雲淡淡道:「是鳳卿要我來的。」 水容望著姚鳳卿,神情複雜,難以形容。 秋冶適時插進來請大夥兒坐下,吩咐夥計送來兩副杯筷。 每個人都一言不發,倒是平日話最少的秋冶先開了口: 「鳳卿,你知道靖王爺有意奏請皇上賜婚一事嗎?」 「我知道。」 「那…?」 「所以…」姚鳳卿道:「我請滌雲兄助我一臂之力。」 「咦?滌雲兄?」揚羽感到大惑不解。 水容注視著白滌雲,一言不發。 每個人都沉默下來,彷彿等待著什麼。 白滌雲輕輕嘆了一口長氣,道:「其實…我並不是一個人。」 黃昏的金光撒進窗內,掩飾了每個人各自相異的表情。   午前,捻梅居來了一位稀客─姚鳳卿。 「如果滌雲兄不想讓我找到,我想也是到不了這裡的。」姚鳳卿說道。 白滌雲看了他半晌,只說:「…該來的避不過…」 姚鳳卿道:「你…不是尋常人吧?」他的語氣很保留。 白滌雲道:「你是極為聰明的人,我也不想瞞你,我的確不是。」 姚鳳卿取出特意帶來的美人圖,道:「要不是這個,我也不會知道。」 白滌雲展開畫軸,表情微妙牽動,卻是一言不發。 姚鳳卿道:「這畫中人…」 白滌雲道:「我就是畫中人。」 姚鳳卿凝視著他,表情卻很平靜,不見有什麼驚訝。 白滌雲苦笑了一下:「其實…我並不是人…我…我是狐。」 漫長的修鍊…生於北國極冷之地的白狐,歷劫修行,以狐身修行兩百年得化女人身,以顛倒眾生的美貌浮沉於人世間,歷盡滄桑…五百年後,始得成男子身… 「那時,我尚未修得男身,是一女狐。你的曾祖父…曾救過我一命。你耳上的金環便是當年我贈與他的一只指環,它可使你消災除厄…」 話語間的停頓,讓姚鳳卿明白那絕不僅僅是救命之恩這麼簡單,但是他也沒有想要追問的念頭。過去的事已成雲煙,他在意的是現在的事。 「我是個貪得無饜的男子,單是無災無厄是不夠的。」 白滌雲注視著姚鳳卿的雙眼,道:「我看得出那對你而言是絕對不夠的。你的眼神透露出想要掌握愛恨情仇的意念。」 姚鳳卿道:「那你呢?浮沉在這俗世近千年,能夠斷絕愛恨情仇麼?」 白滌雲不答。斷絕愛恨情仇…那是否值得? 白滌雲淡然道:「你要什麼?」 姚鳳卿道:「我要的再簡單自然不過,我要娶我所愛的女子為妻。」 白滌雲淡淡一笑:「這雖自然,卻不簡單。從古到今,這事從未簡單過。」 姚鳳卿揚揚嘴角:「所以我才來找你。我非要她不可,但我也喜歡採取最皆大歡喜的做法。我並非那種溫良無害的善人,必要時,我眼裡沒有世法,更無王法。」 白滌雲看了他片刻,道:「…你的確會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但是…卻很真誠。你要我怎麼做?」 姚鳳卿道:「請你多包涵了…」   席間一片靜默。白滌雲望向揚羽,但揚羽卻未看他,心思彷彿飄到九霄雲外。 看來最訝異的人反倒是秋冶,他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 水容道:「我並不覺得意外。」 白滌雲輕輕點頭。 忽然間,揚羽倏地站起身來,大聲道:「狐又怎麼樣?人又怎麼樣?世上多的是禽獸不如的人,而滌雲兄你卻是比世上許多人都更好得多了的!什麼人呀狐呀的,今後都別再提了!我只要知道你是比一般人更有些神奇本事,這樣就行了!」 水容的臉上表情展開,微微一笑:「這的確是揚羽會說的話。」然後,他望向姚鳳卿,心底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感受。 那耳戴金環的男子令人畏懼,令人生恨,卻又令人莫名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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