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Shoulder茶酒肆
關於部落格
原創作品
  • 8010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捻梅記‧二十一

二十一 日近黃昏,陸秋冶在自家的靶場練箭,他手裡持著的是一把胡弓,較之一般的弓更重更大些。他拉滿弦,箭尖穩穩不動,直指箭靶,右手一放,彈弦有聲,翎箭咻然作響,正中紅心。 練滿三十箭,暮色已重。秋冶把弓平平放下,走到靶列前,抽回每一支箭收進箭筒,然後回到原處,揹起弓,準備回到自己房裡梳洗一番,好出席常是一家人齊聚的晚膳。 秋冶走在穿廊,兩個丫鬟正提著小火盆,將穿廊支柱上吊著的燈籠一一點亮。因著大災,陸府也行簡約,穿廊的燈只隔著點,如果今天是第二、四、六等雙數支柱上的一對燈籠點亮,第一、三、五等單數柱子上的燈籠不點,那明天就是只點單數柱子上的燈籠,雙數柱子上的燈籠不點。 兩個丫環站在柱子前,其中一個捧著火盆,另一個用前頭帶鉤的棒子挑下燈籠點火,正是嵐衣的隨身丫鬟香兒,香兒生性熱心閑不住,嵐衣出門不在時,常常幫著其他丫鬟幹活。 兩個丫鬟看到秋冶走來,便停下手上的活兒,齊聲道: 「少爺。」 秋冶站定了,停了一會兒,問道:「嵐衣出去了?」 香兒回道:「是啊!這會兒還沒回來呢!」她知道秋冶為人溫良,所以也就毫無顧忌。 香兒轉頭又忙去了,秋冶心裡卻開始犯愁。 嵐衣失魂落魄般地離開姚府,本來也不想回到陸府,然而在街上茫然走了許久,終究覺得無處可去。她在街道中央停了下來,看見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子相擁著蹣跚而行,這繁華熱鬧的京城,在不知不覺中變了樣子,大概是因為那場大水的影響吧!她感到有些煩躁,心底有種無法言喻的鬱悶,最後還是叫了馬車,返回陸家。 「公子,到了。」車伕說道。 嵐衣下了馬車,給了車錢,剛要敲門,還沒敲下去,門已打開,迎面卻是秋冶。兩人一照面,不知為何竟有些尷尬。 「嵐衣,你回來了?」 「表哥你要出門?」 「…嗯。」秋冶看著嵐衣,欲言又止,其實他本來是準備去找嵐衣的,可剛巧碰上,偏偏說不出口。 嵐衣避開秋冶的視線,說道:「那我先進去了。」 「嵐衣…」 「嗯?」 秋冶遲疑了一會兒方下定決心,說:「你臉色不對,是人不舒服?」 嵐衣一聽,突然眼淚就湧了上來,連忙別過頭去,低聲道:「沒事,我進去了。」說著,便匆匆入內。 秋冶望著嵐衣的背影,神色有些茫然。 嵐衣剛進房間,就聽到有人輕輕敲門。 「進來。」 踏進門來的是嵐衣的丫鬟香兒。 「小姐。」香兒把手裡端來的熱芙蓉茶放下:「剛聽說您回來了,香兒去備了茶水給小姐潤潤嘴。」 「剛想說你跑哪裡去了,幫我更衣。」 「是。小姐,老夫人說了,要您回來之後就去見她。」 「哦?姨母有說是為的什麼事嗎?」嵐衣拿起描花茶盞,用茶蓋撥開淡紅色茶水上漂浮的花瓣,淺淺啜了一口。 香兒一面替嵐衣散開頭髮,取來細齒鑲銀象牙梳子梳理,一面回說:「老夫人沒提,只是似乎挺慎重。」 嵐衣暗想,難不成是姨母聽到什麼?她放下茶盞,不免有些不安。 「香兒,你看著我的臉色有什麼不對嗎?」 香兒遲疑了一會兒,說道:「仔細一瞧,似乎確實有點異樣呢!」 嵐衣反問:「怎麼個異樣法?」 「小姐臉上有點蒼白,嘴兒卻是特別紅潤。」 嵐衣心中一震,慌道:「胡說,哪裡有。」 嵐衣換好女裝,特意上了胭脂水粉,掩飾自己不尋常的臉色。梳妝停當之後,嵐衣帶了香兒來到陸夫人的房間。 「姨母,您找我?」 「嵐衣,來,這邊坐。」陸夫人招手要嵐衣過去坐下,一面對旁邊的丫鬟以及香兒說:「沒你們的事了,先下吧!」 「是。」 嵐衣見姨母特地遣退了下人,心裡更是不安。 陸夫人看著嵐衣,道:「你剛剛又出門去了?」 「…是。」 「近來城裡亂,不比從前,從今個兒起,你就別再亂跑了,要是有個什麼大事小事的,我沒法兒跟你娘交代。」 嵐衣垂著頭,默然無語。 陸夫人又說:「你這丫頭打小兒我就喜歡,因著你娘早早就跟姚家主母說了要把妳許給他們家,雖然只是私底下說的,但好像也真是有那麼回事,所以我一直也就沒說什麼。可現在,姚家那邊遲遲不來提親,你也曉得,你娘跟姚家主母談過,說是姚家兒子不允,照說男婚女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是天經地義的事,該是輪不到小輩自己做主。本來我們還想說是姚家主母推託之詞,想不透她是作何道理,心頭真是一股氣。但是前些時日經你娘安排,姨母親自會過姚夫人,又著意打探一番,才知道竟真是如此。家家有本難念的經,現在姚家少爺當家,說風是風,說雨是雨,連姚夫人也管不動。有子如此,也是前世欠的。我跟你娘談過,你年紀不小,論容貌聰明,都是上上之選,何必如此委屈巴著他們家,雖說姚家巨富,到底只是商賈門第,規矩鬆弛,何況你們兩家又沒有實在的婚約,犯不著守著。姨母的意思,從此咱們就當沒這回事,姚家沒這福氣。」 嵐衣聽得一字一心跳,到後來已是震驚到臉色全變,說道: 「您是說…?」 「你住在我們家也有些時日了,雖說是習禮儀,到底是未出閣的女兒家,總是不那麼妥善,姨母就想,乾脆遂了我長久的心事,讓你成為咱們陸家的兒媳婦。」 嵐衣大吃一驚,竟說不出話來。 陸夫人微笑道:「我跟你娘商量過了,就由姨母做主,撮合你跟秋冶,那孩子雖然木納些,卻是很喜歡你的,這我還看得出來。」 事情居然演變到這個地步,嵐衣蒼白著臉,嘴唇微顫,連不字都吐不出口。 「好了,等會兒就要晚膳了,你也不必回房再出來,就陪我一道去吧!」陸夫人一派安閑,顯然主意已定。 ※ 哪怕路有餓死骨,朱門依舊酒肉臭。 雖說京城也受水災影響,但含芳樓裡仍然笙歌處處,杯觥交錯。 姑娘依然珠翠滿頭,來客依然千金盡散。 嬤嬤眼尖,看到剛踏進門來的水容,立刻上前招呼:「謝少爺!怎麼好久沒見您來了?您先請坐,這會兒紫珊姑娘有客,您另選個姑娘可好?我們這兒新進來一個歌姬,雖然不比紫珊美艷,歌喉卻是好得很,您這樣懂得欣賞的客人,正適合呀!」 水容在家裡悶了好些天,本想找紫珊聊聊,不巧時候不對,一時意興闌珊,便隨意點了點頭。 嬤嬤見水容答應,立刻拉開嗓子嚷著:「領謝少爺上玲瓏那兒!」 小廝趕上前來,道:「公子爺,這邊請。」 水容跟著小廝來到一個房間,看門面顯然不如紫珊的屋子,青樓最是現實,誰賺的銀子多,老鴇就捧得高,賺得少,自然得到的對待就冷淡,吃的用的住的全都不同。 「玲瓏姑娘,有客!相國府謝少爺。」 水容正想說不必連家世一起通報,可小廝嘴快,已經唱了詞。 也罷,水容心想,聽兩首小曲就走。 「公子爺,裡面請,您喝點什麼?吃點什麼?」 「上陳竹葉青,配點小菜就好。」 「就來,您請。」 水容撩開珠簾走了進去,見一個身穿碧衣的姑娘垂著頭、抱著琵琶,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著,應該就是玲瓏。玲瓏顯然不懂規矩,客人進來也不起身招呼,仍是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 水容倒不見怪,只自己坐下,望著玲瓏,也不說話。 玲瓏垂著頭低聲道:「公子想聽什麼曲?」 「不忙,等酒送來再說。」 玲瓏稍稍抬起頭來看了看水容,彷彿有些訝異,然後又匆匆低下頭去。看她年紀大概十七八歲,清秀的臉上用了太重的脂粉,顯得有些不自然,而且沒有一點笑容。 酒菜送來了,水容給了賞錢,打發小廝下去。 玲瓏又問了一次:「公子想聽什麼曲?」 「你喜歡唱什麼就唱什麼。」 玲瓏手一顫,不著意撥響了弦。她沉默了一下,突然手指劃過琴弦,唱了起來,歌聲曼妙,唱得卻是水容陌生的曲調、聽不懂的語言。玲瓏唱著,頭抬了起來,彷彿出神地望著某處,她琵琶彈得其實並不好,顯然十分生疏,姿勢也不大對,但她唱的曲調卻婉轉動人,歌聲更是清澈優美而且充滿了生氣。 水容原本是一隻手撐著頭、另一隻手拿著酒杯,不知不覺放下酒杯,整個人坐直起來。 玲瓏眼中淚光瑩瑩,唱到一個高音,聲音微微發顫,另有一種引人的美妙。 唱完一曲,玲瓏又垂下頭,低聲說:「獻醜了。」 水容嘆了一口氣道:「你唱得真好,今日有幸一聽,是我的福氣。你從哪裡來?」 「巴蜀。」 「你孤身一人來到京城?」 玲瓏閉著嘴不說話,眼淚卻落了下來,想必背後定是有一段悲涼的故事。 水容不再追問,只斟了兩杯酒,並把一杯推過去。 「如果你不沾酒,我不勉強。」 玲瓏放下琵琶,過來坐下,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竟然很有幾分豪氣。 水容失笑,道:「巴蜀女兒都像妳這般善飲嗎?」 玲瓏聞言,不由淺淺一笑,本來她不算容貌艷麗,但一笑之下,卻也別有一番風情。 幾杯下去,水容見玲瓏喝得太快,便攔阻道:「慢點喝,竹葉青後勁甚強,容易醉。」 乘著酒意,玲瓏道:「我再唱一曲我們老家的山歌給公子聽。」 也不拿琵琶,玲瓏站起身來就清唱,這回的曲調活潑,她唱的聲音也顯得歡快輕盈。 水容聽著,竟似有些醉了。也不知是酒意醉人,還是歌聲醉人。 玲瓏唱罷,搖搖擺擺回到桌邊,看似有些醉了,她拿起酒杯,見杯裡空著,便伸手要拿酒壺。水容按住她的手,道: 「別喝了。」 「我在家鄉就喜歡喝點小酒,來到此地,雖說是賣唱不賣身,但客人來來去去,卻沒一個真是意在聽曲的,我成天提心吊膽,怕有什麼閃失,從來也不肯多喝了。難得今天公子知音,就讓我多喝兩杯又何妨呢?」 「才這短短光景,姑娘又如何知道我知音呢?」 玲瓏翩然一笑:「眼神是瞞不了人的,我猜公子必定精於音律。」 水容道:「你這裡可有琴?」 玲瓏道:「我雖會唱,卻不會奏琴,連這琵琶也只是湊合而已。」 水容笑了笑,叫人進來。 「是,公子爺有什麼吩咐?」 「替我搬張琴來。」 「是,馬上就去。」 小廝把琴搬來,雖說是煙花之地,這張琴卻算是上品。 玲瓏道:「看來公子會彈琴?」 水容道:「你會唱『惜春曲』嗎?」這是首傳唱廣泛,唱詞簡單,音律優美的小曲,樓裡姑娘學唱,這是必學曲目。 玲瓏道:「別的還不說,這首我剛來頭一天就學了,每次都唱,不如唱『蝶戀花』吧!」 水容微微一笑,雙手放在琴弦上,輕輕一撥,奏起蝶戀花的曲調。 玲瓏站起身來,微啟朱唇,唱將起來。 蝶戀花也是樓裡常唱的曲子,水容也聽過不知多少遍,但此刻聽到玲瓏唱,方覺以往女子從未真正唱出其中韻味。 玲瓏唱完,水容撫掌稱讚道:「果然唱得極好,此曲我聽過多遍,你是唱得最有味的。」 玲瓏道:「他們教給我的都是這般脂粉媚艷的曲兒,沒個兒新鮮的。」 水容道:「你若喜歡,我可以教你幾曲別的。」 玲瓏一聽,眼睛發亮,道:「公子當真?」 「自然不假,你若願意,我還能教妳彈琴。你過來這裡。」 水容起身站開一步,要玲瓏過來坐下。玲瓏過去,步伐已是不穩,人剛坐下,就伏在琴上,道: 「今個兒學不了,我怕是醉了…」 水容剛要說什麼,卻發現玲瓏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