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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梅記‧二十二

二十二 揚羽下了馬,徒步來到捻梅居前。 稍嫌悶熱的午後,陽光灑在斑駁的木頭大門上,竟顯得有幾分蕭索。 曾經,在一個大霧的晚上,這門上插了一只燈籠,讓他尋尋覓覓、漂浮不安的心靈靠了岸。如今大門深鎖,當初的燈籠早已不在,於是一度沉澱下來的心,又找不到著落的地方。 捻梅居的主人已經離開,沒有歸來。雖然只不過短短月餘的光景,卻像是已經度過了數十載歲月。 揚羽望著從圍牆伸出來的梅樹枝椏,梅花早已落盡,滿滿生綠的樹梢,與記憶中壓了重重花朵的景緻全然不同。雖然明知道這還是梅樹,但沒有梅花的梅樹,似乎就不再是梅樹了。 揚羽長長、輕輕嘆了一口氣。 人果真是任性之物,貪戀著良辰美景,但願保留長存,卻不想面對自然本有的時序變遷。合心合意的人,就希望永遠留在自己身邊,那些笑談琴韻,也指念著天荒地老。所有的美好,都想牢牢抓在手裡,不讓消散,可終究如同踩著光影不讓日落一般,只是徒勞,只是天真。 難得的人,難得的緣分,難得的際遇,一生遇過,當已知足,然而,心壑哪裡是容易填平的?既是難得,遇過,便不忍僅是浮萍一聚,總想盡其所能挽留,卻終不能如願。 「也許,想抓住緣分尾兒的人,只有我吧!」揚羽想道。也許在這人世間浮沉近千年的靈狐,人來人往,人聚人散,早已平淡,獨留瀟灑。說到底,是自己不夠灑脫,才弄得鬱鬱難解,牽掛深重。 揚羽踱回馬邊,上了馬,剛要走開,又忍不住回頭望了望,似是希望見到那滿樹的綠葉一轉首全變成粉白飄香的梅花。可一陣微風吹過,飄落地面的仍是離枝的葉,不是花。 揚羽回到左府,父親近來忙於災後種種,也無心管他,而雖然落得輕鬆,卻也不想像從前那樣到處喝酒,總覺得於心不安,所以便經常在家裡待著。左夫人欣慰說兒子懂事肯用功了,揚羽卻心裡清楚自己根本也沒讀下去什麼書。 揚羽在書房勉強讀了半冊書,心頭煩悶不已,望著窗外炙熱的陽光發楞,天氣愈來愈悶熱,更不適宜讀書了。想著,揚羽不由失笑,這麼說來,沒有什麼天候是適合讀書的,春暖花開時想出門遊玩,夏陽驕豔則想喝喝冰鎮美酒窩在哪裡看看閒書,秋高氣爽時想活動筋骨也閒不住,等到天寒地凍時又只想喝酒睡覺。快意人生的四季,似乎沒有讀正經書的餘裕。正想著自己的心事,忽見鴛鴦在外頭往裡頭張望。 鴛鴦見揚羽瞧見了自己,便揚聲叫道:「少爺!」 「啥事?進來說。」 「這可是少爺叫我進去的哦!」鴛鴦說著,便進了書房。 揚羽怪道:「這是怎麼說的?」 鴛鴦四顧盼了盼,道:「夫人說了,少爺在書房用功,不可入內打擾。」 「正讀得悶呢!我嘴乾,天又悶,你給我弄點涼的來吧!」 「府裡正好還有桂花水,我給少爺倒去。」天氣熱時,富貴人家常常把或桂花、或杭菊、或茉莉等浸在清水裡,裝在罈子中,用繩子綁好了,垂入井水中泡著,要喝的時候,把罈子拉上來,用杓子舀出,如此一來,這水不但冰涼,而且有花的香氣,婦女們則多喜歡調入蜜糖,喝起來清涼香甜,特別潤嘴。 「等等,你來可不是有事麼?」 「這…」鴛鴦似乎有些躊躇。 「別吞吞吐吐的。」 「我聽說一件事,不曉得該不該說。」 「什麼事?」 「今天稍早,那個賣山果的老陳送些瓜果到府裡來,蕊兒跟他女兒閒聊,聽到一個消息。」 揚羽心想女兒家的閒話,不會有什麼大不了的,並不是很想聽,只是既然要鴛鴦說了,又不忍打斷她,便沒在意地聽著。 鴛鴦又說:「老陳跟他女兒來我們這兒之前,先去了陸家。結果你猜怎麼著?陸家管事說他們下個月要辦喜事,需要的量不比尋常,要老陳先有個準備。說要辦喜事,那不就是秋冶少爺了嗎?就是下個月的事,少爺您大概早知道了吧?這麼大的喜事,怎地風聲那麼緊,都沒聽說。」 鴛鴦看看揚羽,卻發現揚羽滿臉訝異。 揚羽想,如果真是秋冶要成親,應該不會不告訴他一聲,難不成是那老實頭不好意思說?接著,他又想到,秋冶要成婚的話,對象不知是哪家小姐?照秋冶的為人,不管是誰嫁了他應當都會很好命吧! 「怎麼?少爺沒聽說這事嗎?」 「沒有,從來也沒聽秋冶提過,會不會是弄錯了?譬如說其實是要給誰做壽什麼的。」 「這我可不知道。」鴛鴦搖搖頭,畢竟她也是聽人說的,不是自己在場,到底是沒把握。 「沒事,你去弄喝的來吧!」 「是。」 揚羽心想,一定是傳來傳去弄錯了,就下個月的事,如果真是秋冶要大婚,他豈有被蒙在鼓裡的道理?既這麼想,也就沒放在心上。 用過晚膳,揚羽上相國府找水容。雖說左謝兩家解除婚約,難免有些尷尬,但不跟相國與相國夫人照面的話,那就還好些。 水容不在家裡。 水容的貼身丫鬟玉蓮私下告訴揚羽,說水容一連幾天晚上都出門,好像是上含芳樓。她擔心相國跟夫人知道了要惱,都瞞著不敢說。 「揚羽少爺,求求您找機會勸勸我們家少爺,現在老爺為了救災煩心,家裡頭連酒都不許喝,要是讓他知道少爺上那兒去,這事兒絕對小不了。」 揚羽一聽,深感訝異。就算在這次犯大災之前,水容也從未有過一連幾個晚上都去含芳樓這樣的事,何況現在這個節骨眼,不用玉蓮說,他也知道是極不適宜。 揚羽本來想問問沐皙,想想不妥,終究作罷。 揚羽離開相國府,想了想,還是去了含芳樓。 嬤嬤認得揚羽,上前招呼。 「水容可有在這兒?我是來找人的。」 「有,有!水容少爺在玲瓏那兒,我讓阿源帶您去。」 揚羽心裡有點奇怪的感覺,雖然他也知道水容向來懶於關心世事,可既然相國如此有心勤勵儉約,為人兒女也不該反其道而行,他決定要說說水容。還有,水容竟然不是在紫珊那裡? 揚羽讓小廝阿源領著去到玲瓏的屋子,只聽到裡面傳來斷斷續續的琴聲,不成曲、節節段段的。 阿源進去通報,琴聲停了。不一會兒,阿源又出來道:「左公子請進,可要點什麼嗎?」 「不用,你下去吧!」 揚羽進去,見一個姑娘坐在琴前,想來就是玲瓏,水容站在一旁,似乎之前正在教玲瓏彈琴。那斷斷續續的生疏琴聲,想必就是玲瓏彈的。 「水容,…玲瓏姑娘。」 玲瓏望向揚羽,稍稍點了點頭表示招呼,並沒有露出樓裡的姑娘見到客人就會堆上臉孔的笑容,一張清秀的臉上幾乎不施脂粉,人看起來並不特別美,卻也少了那股風塵味,顯得清新可人。 揚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就這麼站著。 水容淡然道:「坐,站著多辛苦?我叫人多拿一只杯子來。」 「不…不用了。」 「不用?你左揚羽有酒不喝,當真是天下奇聞。」 揚羽道:「我剛去你家找你,玉蓮跟我說你可能在這兒,果不其然。聽說…你已經連著幾天晚上都來?」 「嗯。」水容淡淡應了一聲,離開琴邊走到桌旁坐下。玲瓏仍舊坐在琴前,默然凝視著琴弦。 揚羽看了看玲瓏,又看了看水容,忍不住道:「不是我要說,你爹要知道了可不得了。」 水容道:「我就算待在家裡也幫不上我爹的忙不是?」 「這我知道,可是…」 「別說這些了。」水容打斷揚羽的話,叫人多拿一個酒杯來。 跟水容相識長久,揚羽也了解水容的個性,知道此時多說無益。揚羽另起別的話頭,問道: 「方才你在教玲瓏姑娘彈琴?」 玲瓏抬頭望了望揚羽,稍稍一頷首表示招呼。 「嗯,才教幾天。想來不到一個月就可趕上一般水準。」 揚羽訝道:「難不成你想往後這一個月也還天天都來?」 水容失笑道:「瞧你緊張的,若說是為了教琴,自可不必,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各人,多半功夫還得靠玲瓏自己練習。」 揚羽聞言稍稍安心。 酒杯送來,水容為揚羽滿滿斟了一杯,也在自己跟玲瓏的酒杯裡添了酒。 「玲瓏,你也來吧!」 玲瓏走過來一起坐下。 揚羽想了想,打定了主意說道:「我喝完這杯就走,水容,你也早些回去吧!你爹為了這次大災也算極是有心,你這個當兒子的好歹也捧捧場。」 水容沉默了一下,道:「我知道。」 三人飲完一杯,揚羽起身要走,走的時候,回身問了一句:「…你去看過紫珊姑娘了麼?」 水容只簡短答道:「沒有。」 揚羽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心裡的感觸彷彿極複雜,最後只應了一聲,逕自離去。 這一方面,謝相國本想立即奏請皇上召見姚鳳卿,然而雖說救災善後當是現下最最重大的要務,可這幾日以來,總覺得皇上的心思不在這上頭,聽聽報告就帶過去。而雖說多了那一百萬兩,但修築堤防、安置災民、發放賑糧,沒有一件不用錢,救災專庫裡的銀兩自然是多多益善,況且按相國的想法,本來王侯貴族就是萬民供養,連一介平民都能慷慨解囊,各家王府更應該多為捐輸,為了從皇親國戚那裡榨出一點點油水,幾次跟靖王爺槓上,在朝中也是鬧得好不熱鬧,氣氛總難恰當。此外相國也擔心各親王、官員要知道有這一百萬兩,便以為從此無事,反而不妥。如此,不免諸多猶豫。雖然這事要隱密也難,就算不說也遲早傳開,但相國要知曉的承辦官暫時不可張揚,僅是私下跟交好的左文承、陸挺舟提過,擱了幾天也沒正式提報。相國心想,自好是先讓以靖王爺為首的各王府答應捐出一定數額的銀兩,再向皇上呈報此事,屆時就算各王府心有不甘,也不好反悔。這麼盤算著,相國想道,這兩三天必要得出個結果來。 相國剛要回府,忽然有靖王府的聽差來請,說是靖王爺邀他私下一談。 雖然明白不會有什麼好事,但實在也不便推託,只好答應去一趟。 相國來到靖王府,被請入花廳,見靖王爺獨自一人坐在桌前,桌上已擺上了酒菜。 「難得相國大駕光臨,請坐。」 「王爺客氣了。」 靖王爺面帶微笑,彷彿心情極好,一面親自為相國斟酒,一面說道: 「近來為了籌措賑銀,相國辛苦了。」 「不敢,這是謝某應盡的責任。」 「相國愛民之心,本王可以體會,不過…」 相國看著靖王爺的表情,心中一緊。 靖王爺嘴上帶笑,眼神卻是發兇,道:「主事者當以身作則,為人表率才是。可別要人做一套,自家做的又是另一套,這可怎麼讓人心服。」 謝相國道:「謝某不明白王爺的意思。」 靖王爺笑了笑,道:「相國要真不明白,回去問問令郎一定可以明白。」 謝相國臉色一變。 「有些話不宜說得太白,本王言盡於此。唉,相國忙了一天,一定渴了餓了,來來,喝酒吃菜。」靖王爺話說得故意,相國哪裡可能還吃喝得下? 謝相國立刻告辭,匆匆回府。 一進門,謝相國就要人找水容來。下人支支吾吾回說少爺不在。 謝相國怒道:「不在?他去哪兒了?」 「稟相國,小的不知。」 「叫玉蓮過來!」 「是。」 玉蓮急急忙忙趕來,嚇得臉色發白。 「少爺呢?」 「少爺出去了。」 「他去哪裡了?」 「這…」 見玉蓮面色猶豫,相國知道其中必有內情,勃然大怒道:「說!」 玉蓮見相國大發脾氣,不敢隱瞞,顫聲道:「是…少爺他…他…他好像去含芳樓了。」 相國一聽,真是氣往上撞,要家丁立刻去把水容找回來。家丁才出去,門房就報說少爺回來了。 「叫他馬上來見我!」 水容來到相國面前,神色鎮定沉靜。 「我問你,你上哪裡去了?」 水容沉默不語。 相國沉著臉問:「是不是上含芳樓去了?」 「是。」 這下不用說,相國明白水容去含芳樓絕不只是今天的事而已,否則靖王爺也不可能今天拿這消息來將他一軍。靖王爺捏住這把柄,哪裡可能這麼客氣只是小小諷刺一下?人前人後不大肆渲染取笑才是奇怪。想到這裡,相國心裡那股悶氣怎麼能按捺得住。 相國大怒,道:「我在朝中為了籌措災款,力倡儉省,已是招得權貴不快,這下子好,這什麼時候,我自己親生的兒子跑去逛妓院!讓人家說閒話,說我謝某人說一套做一套,盡是要人家捐輸,自己家裡人倒去花天酒地,你這不是擺明了拆我的台?有子不肖如此,又有何用?」相國愈說愈氣,見水容既無辯解,臉上也沒什麼惶恐愧疚的表情,更是大恚,當下命人取家法來。 家丁見相國怒盛,不敢違逆,只好取了責杖來。 相國取過杖子,要家丁按著水容,毫不留情就是狠打。 水容身骨本就纖薄,哪裡禁得起這番折騰,打了幾下已是承受不住。相國還要再打,卻見得相國夫人與沐皙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趕來。 相國夫人攔住相國舉起的杖子,哭著說:「別打了!莫非你想把兒子打死?」 相國怒道:「這種兒子打死了也好!」 沐皙則急忙來到水容身邊扶起水容,只見水容臉色慘白,嘴角見紅,竟已是被打得嘔血。 沐皙急得眼眶發紅,哀求道:「爹爹,不能再打了!」 相國一時怒極攻心,衝口道:「我這是造了什麼孽?生個兒子不思長進,生個女兒連個親事也不能成,都是讓人笑話!」 沐皙的臉色頓時失去血色。 水容掙開沐皙的手,搖搖晃晃站起身來,沉聲道:「原來父親嘴上不說,心底卻是把姊姊命格不好的罪過歸到了姊姊身上?我今天終於明白父親所顧及的顏面是怎麼檔子事了!」 相國自知失言,遭兒子這麼一頂,怒極反到沉默了,停了一停,一扔責杖,大步進去裡頭了。 相國夫人連忙上前,叫人將水容扶下去療傷,又拉拉沐皙道:「乖女兒,別把你爹的話放心上,他鐵是在外頭受了人家言語刺激才口不擇言的,寬心些,啊?」 「…娘請放心。」沐皙朝母親宛然一笑。 相國夫人拍拍女兒的手,便跟去關心水容的狀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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