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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 1-11

1. 黑色 奔跑   我已經數不清步伐,只是往前奔跑、奔跑。 感覺胸口的皮肉愈變愈薄,最後,變得像是一張鼓膜,與風共鳴。 當體腔中的熱脹痛我的整個胸膛,我讓自己滾倒在熱燙的沙地上,讓細碎的尖銳摩擦我的背。強光在我的眼瞼之外仍然耀眼,我全身的水分慢慢從每一個毛細孔中散逸,奔向太陽。 我在融化,被大地吸收,成為它的一部分。 在那一瞬間,我忘記了一切,甚至,忘記了他。   2. 黑色 貝斯手   這場演出很精采,我自己是這麼認為的。樂團加入了幾首新曲目,其中有一首是我自己特別喜歡的,彈奏起來特別沉醉。 中場休息,我照例繞到吧台前,在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拉里馬上移過來,笑嘻嘻地衝著我說:「又有人打聽你耶!你別老那麼頑固,去拍幾張照片有什麼了不得的?今年流行民族風,你一定能紅得發紫的。」他拉起我一撮頭髮:「連不是純種的,頭髮都這麼黑啊?」 我把頭髮抽回來,「少廢話了,龍舌蘭。」 迪蘭往我旁邊的空位一坐,直截了當地撥開我的頭髮,用手指捏起我耳朵上那串水晶鑽, 「剛才你在台上,我就注意到了,亮得很。情人送的?」 「不是。」我已經有好久,沒有所謂的情人,可是迪蘭總不相信。 「那就是崇拜者送的了?」 「隨你怎麼說。」 「好看,掛在你耳朵上特別好看。要別人掛,就會顯得娘娘腔。」 我沉默喝酒,接受迪蘭坦率的讚美。 迪蘭壓低聲音,湊近我的耳旁說:「今天有個美人兒,你一定會心動的。」 「哦?」我回應得有點漫不經心。雖然迪蘭跟我都偏好纖細斯文的類型,不過,他中意的從來都跟我不一樣。 「哪,就那個。」 順著迪蘭的指點,我瞥過視線去看看他所謂的美人。 我立刻,就看到了他。 彷彿有聚光燈打在他身上,他的面容,一下子就映入我的眼中。 非常非常,年輕美麗的生命。 他旁邊的人,是這裡的常客,叫做席尼,家裡有錢得不像話,色鬼一個。 「怎麼樣?是美人吧?席尼那傢伙,真是會享受。」 他的眼神突然投向我,我的心在那一瞬間震動。那視線是那麼模糊又短暫,太模糊、太短暫。 再次上台表演時,雖然我望向他坐的方向,但其實我看不清,甚至不能確定他是否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一種失落靜靜漫過我的心頭,手撥著貝斯的弦,那低沉、起落不強烈的音調,牽動我的心跳,而,終於同步。 流到合聲的旋律,聲音不自由主地從我的身體深處滑出我的嘴,喉嚨感覺到麻麻的鳴動,聲音直竄頭頂。我唱的不是我的聲音,是我血液中潛伏著的,屬於我所繼承的古老、原始的回聲。 還沒有結束,掌聲卻如同掙脫鎖鏈的野獸般奔向我。我不知所措,直到看到尼克笑著向我點頭,我才意會到那些喝采是為了我。 當我閉上眼睛,狹小的舞台轉換成遼闊的草原,我感覺到帶著沙味的風,我來到雄偉的峽谷,我唱出最後的合聲,聽到峽谷迴響著屬於我又不屬於的聲音。我聽不到掌聲,我聽到的是,風的聲音。   3. 白色 朋友   我認識“追鷹”也有十年了。當然,他有比較正常的名字,叫做查理。不過我不喜歡,一點個性也沒有。我喜歡他那印地安血統的母親給他的這個名字。據說是他小時候有一回追著天上的老鷹奔跑,給他母親的靈感。 我是喜歡男人沒錯,不過,一開始並不是因為覺得他長得好看或是想上他才對他有好感的。事實上,一直到今天,我也沒跟他上過床。 也不曉得是為什麼,那時剛進大學,一看見把滿頭又長又直的黑頭髮緊緊紮在腦後的追鷹,就覺得喜歡這小子。 後來知道原來他也喜歡男人,就想該是物以類聚吧!可是有意思的是,我們兩個還是像哥們一樣,一點都不來電。 說起來很多人不相信,這麼一個帥得煞死人的男人在旁邊,竟然不心動?拉里就笑我說是不是種族歧視。不,當然不是這麼回事,如果是的話,我跟追鷹就不會成為朋友。 我不在乎他是印地安混血兒,不,更準確一點來說,我倒喜歡他有那樣的血統。他有我這種蒼白的白種人所沒有的生命力。隨便一點觸發,他就會讓你驚訝。就像剛才他唱的那段合聲,就是能震到你心裡去。 我一直都知道他很能唱,記憶中在清冷的小鎮車站等火車時,他抱著自己的雙膝,低聲唱著我所聽不懂的語言,我覺得自己生命底層某些沉澱的感動,被攪動起來。 其實他口琴玩得比貝斯好,不過,那時”雙月”缺的是貝斯手,我就推薦他去。我想,老培利一眼看見追鷹就決定要用他了,追鷹到底能不能玩音樂他根本就不在意。反正老培利是賺到了,他找到一個中看又中用的樂手。 說起來我跟追鷹不來電,應該是因為我們的眼光其實很接近,都喜歡那種精緻漂亮的男孩子。只是同中有異,所以也沒爭風吃醋過。而且,追鷹比我老實多了,他一旦談起感情,就是要命的認真,所以,他不像我這樣情人換了一個又一個。他失戀時那模樣還真夠瞧,可以悶著頭一個月不說一句話。雖然很多人哈他哈得要死,但是要讓他動心也並不容易。 也有那種搞雜誌的傢伙常打主意想讓追鷹去拍些照片,甚至也有個模特兒經紀人一直想遊說追鷹去轉行當模特兒,或是兼兼差也行,倒現在也還沒死心。不過,追鷹總是毫不考慮就拒絕了。其實像我跟他這麼熟就會知道,他比外表看起來靦腆保守一百倍。 其實嚴格說起來,追鷹也不是帥到怎樣的地步,但是,現在流行民族風嘛!他穿上一身黑色皮衣褲,耳朵上掛著那串水晶鑽,甩甩他那頭長長直直亮亮的黑髮,還是夠迷死一票人的。 每個人都有另一面或是另幾面,追鷹當然也是。我知道他白天在電腦公司有正常的上下班工作,我第一次看到他正正經經穿著襯衫、紮好馬尾時,笑得不行。並不是他的樣子拙,而是看慣了他在舞台上那副酷樣,很難跟那樣的他聯想在一起。我跟他說,白天他是查理,晚上則變成追鷹。 我想他是像母親多一點,不論是髮色、眼睛顏色、膚色,都有印地安血統的特徵。以前在學校時,也是有人拿這個找他麻煩,不過,一來他夠高大、身手夠敏捷,看起來也不是好欺負的,二來他其實沉默內向,不會去招惹別人,所以真正鬧大條的,倒是沒有。 他真的很單純的,我想,他正正經經過規律的生活,認認真真談戀愛、失戀。我們真的並不相像,但是我真喜歡這小子,他總讓我想起一些,我所遺忘的東西。   4. 黃色 查理   今天是我第一天到職。從我出生的那個純樸小城來到這個大都市,也碰碰撞撞不知多少回,終於找到這份工作。是不錯的工作,大公司,待遇不錯。我感謝著自己的幸運。 我想著,領到薪水之後,就要趕快找房子租,搬出蓮娜那裡,我已經給她添了不少麻煩了。 我的職銜是助理,負責支援系統服務小組的四位系統工程師的其中兩位。 「你好,我是查理。」 微笑著跟我握手的是個蠻有魅力的男人,不知道墨西哥或是印地安混血兒,笑起來感覺很溫和,可是不笑的時候又讓人覺得很酷。 我負責支援的另一位工程師外出不在。 我本來以為查理不會理我,不過他相當親切地告訴許多事,包括茶水間在哪裡、影印機在哪裡…這類小事。受寵若驚之下,我馬上就喜歡上他。哦,不要誤會,雖然他是很帥的男人,我也不是那麼濫情的人,我是說,我體會到他是個很好的人。 事實上,除了查理,沒有人理睬我。 查理離開去開會的那一個小時,我覺得自己孤立無援,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每個人都好忙,速度很快地打電腦、講電話、記筆記,匆匆離開,又匆匆回來。沒有人有時間跟我說上一句話。 查理回到座位時已經是中午了,其他人都像旋風一樣,早就都閃得無影無蹤。 「嗯?你還沒去吃午餐啊?」 「…唔……」 「走吧,我請你吃飯,算是歡迎你。」 雖然覺得不好意思,但是更不想一個人被拋棄在冷清清的辦公室,所以我趕快站起來跟他走。 他請我到附近的快餐店,他吃東西時很沉默,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就偷偷打量他。 想著,他長得有點像電影”與狼共舞”中那個一頭黑亮長髮的印地安人,好像是叫做什麼飄髮的。不過,當然,查理看起來溫和斯文多了。 然後,他突然問我是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才到這裡沒有多久。」 「我想也是,你看起來就不像。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嗎?」 「哦,沒有。我現在是借住在朋友家,我想等領到薪水之後,就趕快取找房子。」 查理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我負責支援查理跟另一位工程師,但是,聽說就在我到職那天,那個工程師跟客戶鬧翻,一氣之下辭職不幹了,所以,我始終沒見著那個人。結果就是,我是查理一個人的助理。 查理的話真的不多,除了工作上的事情,他很少跟我說什麼別的。不過,偶爾我跟他稍稍說到我自己的事,他似乎也並不覺得厭煩。他是個不容易接近卻又親切的人。 陸陸續續,在工作上順帶的閒談中,我告訴他我的家鄉、我的朋友、我找到的老舊公寓。查理偶爾會提出一點中肯的建議,不過,他從來沒談過他自己。 在這個幾千人的大公司中,查理是我唯一真正認識的人。   5. 黃色 追鷹   那天,因為系統服務小組另一位助理小姐休假,又碰到急件,加班加得天昏地暗,覺得好累好累。從公司回到公寓要花一個小時,我連晚餐都不想吃,只想倒頭睡覺。 我用鑰匙打開門,連燈都還沒有開,一步踏進屋裡,就踩了滿腳水。我的心臟懸了起來,怎麼回事?我連忙摸到電燈開關把燈打開,只見地毯吸了飽飽的水。不會是浴室漏水吧?我衝到浴室,沒有異狀,甚至比客廳還乾得多了。一個念頭閃過,我衝到洗衣間去,看到洗衣機入水口的管子不知何時早已鬆脫,水源源不絕冒出來。那一瞬間,我真想尖叫。我撲過去把水龍頭扭緊,泡在水裡的雙腳非常冰冷。我在那裡呆了一分鐘,也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種混亂。於是我放棄了,轉到臥室,想著先換衣服睡一覺再說吧!一到臥室,我的心真的徹底沉下去。水沿著地毯、垂落地上的床裙,一路爬上我的床,我的床墊已經變成吸水海綿,用手一壓就會擠出水來。一陣挫敗與軟弱襲上心頭,我又冷又累又餓,我一縮鼻子,眼淚滑了下來。 我回到客廳,從提包掏出手機,想打個電話給蓮娜。她家裡沒人接,手機沒開。我坐在潮濕冰冷的沙發上,發楞著好幾秒。我掙扎了一會兒,查找出查理的手機電話,按下撥接鍵。 「哈囉?」 「…查理嗎?我是蘇…」說著,我哭了起來。 「怎麼了?」 我還是哭,沒辦法說出清楚的句子。 「你在家裡嗎?我去找你好了。你的地址是哪裡?」 我抽泣著告訴他。 掛斷電話之後,突然冷靜下來,覺得自己很愚蠢,也很沒用,想打電話叫查理不用來了,再打過去,卻沒有人接,跳到語音信箱。 我只好等,既期待又不安。 門鈴響起時,我幾乎嚇得跳起來,然後才想起來的人應該是查理。 我很不安,真的不安。因為我很喜歡他,不希望自己在他的心目中走了樣子,不希望讓他誤會我是想勾引他什麼的。這幾個月以來,我覺得他是我在這個城市裡唯一的同伴。 我把衣服拉平,去開門。 門一打開,眼前一花,我一陣昏眩,馬上的衝動是要關上門,那不是查理,是不屬於我的世界的魔族武士。 「是我,蘇珊。」這個熟悉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感覺自己得救了。 我重新楞楞看著面前的男人,是查理,又不是查理。我從沒看過這樣的他。其實也不過是把頭髮放散了讓風吹亂,只不過是穿上一身黑色的皮衣褲,只不過是在左邊耳朵上掛著一支長長的銀耳飾。也不過就是…掙脫”查理”這個名字的更加狂野燦爛的生命。 「……呃…我沒看過你這樣子…所以…我一時沒認出你來…」 他沒說什麼,只是越過我掃視著屋裡的景象。 「好像一團糟啊!」 「嗯,洗衣機漏水。」我說:「對不起,剛才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說:「不要緊,我了解。」 他站在門外,我站在門裡,不知道接下來要怎麼辦。 最後他說:「我看你好像很冷,我們先去喝杯熱咖啡再說吧!」 我們走進咖啡店時,引來不少目光。他要我先坐下,他去買咖啡,我看到女服務生一時失神的樣子,又看到他有點尷尬的樣子,忍不住微笑了。 他端著咖啡走過來,一坐下,就把長髮紮起來,那種非現實的感覺一下子淡了許多。 「我在PUB的樂團裡兼差。」他主動解釋說。 原來如此,這就完全可以解釋他為何有這身裝扮了,只是我從沒想過他有這樣的一面。他轉頭望著窗外時,面對我的是帶著耳飾的側臉。我突然想,其實長頭髮、耳環這一些也許是更適合男人的。 「你這樣子非常好看。」我說,衷心之言。 他看向我,笑了。 「我叫”追鷹”,我的印地安名字。」 於是我看著他的眼睛,非常單純的黑眼睛,覺得自己看到了在荒野追逐飛鷹映在地上的影子奔跑的他,覺得沉醉了,覺得迷失了。 不過,他誠懇直率的語調讓我控制住自己的遐想。 「你那房子,今晚還能睡嗎?」 「…我想是不可能,大概得去住旅館了。」恐怕還不祇今晚而已…想到那筆開銷,就覺得頭痛。 「也不必這樣,你去我那裡睡好了。」 什麼? 他說:「我那邊有三個房間,本來還在想要分租一間出去,只是……總之,我想,那間暫時讓你住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你找人處理你的房子,等好了再回去吧!」 「這樣…好嗎?」 他笑了,單純可愛的笑容。 「沒關係的。」   6. 黑色 引誘   那天下場之後,我到休息室去,沒跟其他人一起去喝一杯。我覺得有點累,不是因為表演的關係,而是心中一直有什麼緊繃著。但是我其實不想休息,我更想的是,奔跑,或是呼嘯。 培利跑來跟我說:「其實你也可以唱的。」 「不,我不想這麼做。…我只想像現在這樣,我覺得這樣很好。」 他繼續說了很多,但其實我沒有真的聽進去。 心裡覺得空,想不起來為什麼自己會坐在這裡。我想不起來幾分鐘前我在做什麼,尋覓什麼。 然後我想,我該去喝一杯。 我到前面去,尼克向我招手。我朝尼克走過去時,覺得被拉住了。我回頭一看,好像掉進了不存在的回憶裡,他眼睛的輪廓正好完全映入我眼中。我覺得除了表面的一層皮之外,我的骨我的肉都化成蒸氣,被吸進那辨不清顏色的眼瞳。 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動,但是聽不清楚他說什麼,於是我俯下身體,聆聽他的指示。他說,在後巷口等我。他說,等我。 我看著他起身離去,思想能力在一拍之後才回到我的身體。我注意到席尼不在,他,似乎是一個人來的。 我到吧台,尼克要拉里給我一杯龍舌蘭,笑著說他今天唱起歌來的感覺特別好,說有史以來我是讓他最滿意的合聲。 迪蘭靠近我:「是那天那個美人,他跟你說什麼?」 「…沒什麼,他只說很喜歡我的歌聲。」不知道為什麼,謊言自然而然就滑出齒間,只好就這樣沉默了。 迪蘭的新情人從洗手間回來,於是他轉移了注意力,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我很快喝光了那杯酒,避開所有人,從後面離開雙月。 我馬上看到他,在巷口處,外面的街燈打亮他的身影,在黑色的輪廓之外描繪出耀眼的線條。即使看不清他的臉,我知道他在微笑。我走向他,感覺自己每踏一步,就是在拋擲我的一部份當賭注。 「我想找人陪我。」 從第一句話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將扮演的是怎樣的角色。卻沒有回頭。   7. 黃色 生活   查理陪著我回去淹水的屋子拿幾件衣服什麼的。我一面收拾,心裡一面想,我真的要這麼做嗎?要跟著這麼一個像是一腳跨入屬於不真實的幻想世界的男人回到他的居所,只為了逃避…逃避什麼呢?淹水的屋子、旅館昂貴的支出、逃避冰冷、逃避一種…孤零零在大城市中的寂寞。 我沒有勇氣拒絕他的好意,我總覺得,只要我一拒絕,他就會像他的名字一樣,追逐那不再存在的飛鷹而去,我將無法再有機會見到這個世界的他─追鷹。 他看著我的動作,他的視線純粹又直接,我不能迎視,因為一旦把目光接上他的眼神,就會墜入另一個世界,一個我所陌生的世界。 「好了。」 他接過我的行李袋,看著我,然後說:「…多穿件外套比較好。」 沒有細想他這麼說的原因,就抓了件外套跟他走,把門關上,浸淫在冷水中的生活,與我無關了。 他在前面走,我在後面注視著他的背影,覺得看到的是一隻黑豹,遊走在夜晚的城市。 他停下來時,我明白了他叫我穿外套的理由,他是騎機車來的。 我坐在後座環抱他的腰時,感覺到堅實的肌肉、強韌的骨骼,令人心安的溫度透過皮衣傳遞給我。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擁抱著活生生的血肉之軀,感受皮膚之下湧動的溫熱血液,生命。 就算沒有其他,我也會愛上這片面對我的背,給我好久好久沒有機會體驗的溫暖。 風呼嘯著,夜晚中的城市從我身旁飛過,覺得自己此刻擁有的是一種微妙的幸福。 「嗯,就是這裡。」 也是老舊的公寓,只是比我那裡大不少。 我跟他上樓。 「可能有點亂。」他說,似乎有點不好意思。 他讓我進去時,我突然抓住了一直飄忽的感受,對於他而言,我其實就像是他出於善心撿回來的流浪狗。看著他帶著一絲溫和笑意的臉,我篤定這樣的想法並沒有錯,於是,一切的綺思遐想都淡了,我回復正常,觀察著環境。 是有點亂,不過並不到令人難受的地步。簡單的陳設,以原木為主的家具,覺得跟他這個人很搭調。 他帶我去一個房間,有點簡陋,不過還算乾淨。 「就是這間,你看可以嗎?」 「很好啊,太感謝了。」 「嗯,那你自便,我想先去洗個澡。」 他把我一個人留在房間裡,我突然沒了真實感,懷疑我是否真的是跟著他來的,還是去了某個汽車旅館。剛才坐在機車上,抱著他,馳過這個城市這一切,只不過是我的夢。 然而我再次見到他,查理。披著濕漉漉長髮、穿著T恤的他,看起來跟剛才的他有著明顯的不同,是比較接近我熟悉的世界的存在。 「你要不要也去洗個澡?比較暖和。我來煎蛋捲。」 看到他單純的表情,我突然感覺非常自在起來,覺得跟他好像是認識多年的老朋友。 我沖好澡出來時,他正把煎好的蛋捲放在盤子上,他在哼著歌,低低的,共鳴厚重的。 「你在PUB是唱歌嗎?」 「不是,我彈貝斯。」 「我以為你唱歌,你有副好嗓子。」 「很多人都有,只是他們不唱。」 「哦?你常唱嗎?」 「嗯,高興的時候哼,悲傷時也哼。」 「可是我在公司從沒聽你唱過。」 他笑了,「我只在過自己的生活時唱。」   8. 黑色 陷落   我不該跟他走的,蘇還在我的房子裡,她一個人一定會覺得害怕,我那裡很靜,也很黑。 不過,人總有不聽自己指揮的時候。我就像阿拉丁神燈中的精靈,我的主人是他。 我坐上他的跑車,眼睛沒有離開過他的臉。 輪廓精緻的臉,比許多女人還漂亮。但是,真正發光的並不是那種漂亮,而是那種知道他可以掌控一切的自信。 「你一直在看我,我知道。」 我沉默,其實我根本沒有辦法看見他,但是他說得沒錯,我是一直在看他,雖然我看不到。 「我也在看你,我沒跟你這種人睡過。」 我很想下車,不過我也知道他是故意這麼說,想激怒我。我感覺他是個喜歡操弄別人情緒的人。 然後我們兩個人就沒有再說一句話,直到到達目的地。 他住的地方比我那間老舊公寓高級許多,是新式大樓。 他把車子停在地下車庫,按電梯,走進電梯,沒有看我,好像我不存在,只是他的影子。 他拿著鑰匙開門,花了不少時間,而我只是站在距離兩步的地方,默默看著他的動作。 「進來吧!」他懶懶地說,沒有認真地看我。 我進去,他把門仔細上鎖,似乎只是出於習慣。 我正在看牆上那幅我所不懂的抽象畫,他從背後抱住我, 「好漂亮的頭髮…我喜歡…」 他的手伸進我的皮衣裡,撫摸我的胸膛,一瞬間,我只想跪倒,我已經不屬於我自己。我是他的,是他的玩具,是他的傀儡,他要我顫慄就顫慄,要我嘆息就嘆息。他的雙唇輕柔地吻我的皮膚,在我的血液裡輸入一個個電流脈衝,他脫掉我的皮衣,發出嘆息。 「抱我吧!我知道…你想的…」   從那夜起,他每隔一兩天就會到雙月來,等我表演結束後,跟他回他的住處。 他不跟我多說什麼,也不讓我多說什麼,一進門,就擁抱親吻做愛。 他不准我把頭髮綁起來,不准我拿下耳上的耳飾。他總是要我就在客廳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進入他的身體。 他說我是最棒的,是最能滿足他的。而我知道,那只不過是因為新鮮而已。 他又說我不夠粗暴,不夠強悍。而我知道,我總有做不到的事情。 他有時要我騎機車載著他在午夜的公路上狂飆,去海邊讓風把整個人吹得冰冷,甚至要我去把他從別的男人那裡接走。他從來沒想過我會拒絕,我也沒想過我會拒絕。 我不知道,我已經瘋了。   9. 白色 觀察   我看得出來,那個漂亮的小夥子已經把追鷹的魂都給勾走了。 他變了,我也說不上來,他還是照樣上台彈貝斯,唱出令人驚艷的合音,還是拒絕偶爾當主唱,拒絕去拍照,也還是在中場休息時喝一杯龍舌蘭。舞台上的他還是那麼酷,舞台下的他還是那麼靦腆溫和。 當然他那像是鐵鑄般的身軀是不會憔悴的,只是我覺得他的眼神看起來經常很疲倦。 那漂亮小子常來,而且是一個人來,表演結束就走,然後,追鷹也不見人影。 我想他是跟著那漂亮小子瘋去了。 我不是傻子,而且我挺關心追鷹的,所以我很快就看出他們倆個已經纏上。 像漂亮小子那樣的人我見過,那是包著漂亮糖衣的毒藥。我開始後悔那天把他指給追鷹看。不過又想,如果是這漂亮小子主動勾引追鷹,我也沒辦法擋下來。 我擔心追鷹,他是個死心眼兒,要是愛上了,就很難抽身,他會把整個人賭下去,一旦被甩了,不知道又要多久才能恢復。我不想看他傷心,看那樣子真夠讓人難受的。 他難道看不出來?那個漂亮小子只是追求刺激,只是看他不同於一般人獨特外表覺得新鮮,只是在征服,只是在排遣寂寞。他難道看不出來?這種愛情不會長久。 但是,說真的,我們這種人的愛情又要怎麼長久?我們不會像一對男女生個孩子,為了照料自己的血緣綁在一起一生一世。我們只是尋求這一時刻的感覺,對了就在一起,不對,就分開。人是會變的,所以難以長久也就是自然的。但我知道,這種事實對於追鷹來說是有點殘酷,因為,他是那種不會改變的人。 突然想,即使追鷹喜歡的是男人,但是,也許找個好女人結婚生小孩對他比較適合。   他們在唱我最喜歡的一首歌,我特別喜歡追鷹在間奏那段的吟唱,他把過去所有的傷痛逼到極限,從臨界的音符溢洩,是那麼強韌又悲傷,連我這種不怎麼傷感的人,聽來也會觸動。 老實說,追鷹的聲音並不美,但就是動聽。我也想過為什麼,最後我的結論是,他是用了他的生命去唱的,哪怕就是那麼一句沒有歌詞的低吟或高嘯。 所以我說他單純,不那麼單純的人沒辦法這麼專注。 我們不來電,可是我喜歡他,真心喜歡他。   10. 黃色 兩個晚上   那個晚上,我睡得非常好。連我在自己的公寓裡都沒睡得這麼安穩過,沒有紛亂的夢境拖著我不放,沒有似睡非睡的游離感。 我躺在簡單的單人床上時,聽得到查理在起居室走動的聲音,聽到他小聲閉著嘴哼著某種曲調,很簡單的旋律,一直重複,可是動聽。好像聽到了搖籃曲一樣,我怎麼睡著的,自己都不知道。事實上,在我小時候,我的母親並不唱歌給我聽。她太忙碌,我上床睡覺時,她還在忙東忙西,根本沒時間陪我。 第二天早上,還是查理敲門,我才醒過來。我換好衣服走出去時,他已經準備好早餐。烤土司、抹醬、煎蛋、熱咖啡。他把頭髮緊緊紮在腦後,就像他在公司那樣。莫名其妙地,我有股淡淡的失落。 我們用過早餐,他開車載我一起去公司,我想他並沒有去考慮或許有人會閒言閒語這一類的問題。坐在他旁邊,突然也覺得那些真的沒什麼好擔心的。 他在公司待了不到十分鐘,就出去見客戶了。查理的客戶幾乎都是老客戶,或是老客戶介紹的新客戶,突發狀況很少。 我試圖聯絡房屋修理工作室,探了價碼之後,決定找一家索價比較便宜的。不過問題是,他們的技師至少要等後天才有時間來看我的房子。我也知道其實也就是拆掉泡水的地毯重舖、換掉被泡壞的壁紙等等,不過真的是筆可觀的開銷。我跟房東聯絡,說明狀況,要求他跟我對半負擔費用,畢竟,留一部入水口鬆掉的洗衣機給我使用不是我的錯。房東說我不應該把洗衣機按下去之後就出門不管,可是大家不都是這麼做的嗎?如果需要盯著洗衣機才可以,那這些現代的機器又有什麼意義?討價還價了半天,他只答應修理洗衣機,整理房屋的費用,他一毛都不肯付。他的說辭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他說,他並不在乎有霉味的地毯以及泡得翹起來的壁紙,在意的人是我。 我心情非常不好,想著也不能再打擾查理,那今天晚上非去住旅館不可了。那種充斥著泡水味道的房子,我是無法久待的。在想著,還必須換一塊床墊,種種的耗神又耗財的麻煩事,讓我覺得午餐都不想吃。 下午查理打電話回公司,說一切順利, 「這樣吧!你下班就去轉角那家星巴克等我,我想我很快就會到的。」 「啊?…不,不能再麻煩你了。」 「不可能你的房子已經弄好了吧?」 「…是還沒有。」 「那還是去我那裡吧!可以省點錢。」 「…好,那就謝謝了,不好意思。」 「你也沒麻煩我什麼。」 於是我下班時間一到,我就趕搭第一梯次的電梯下樓,像是有急事一般離開公司。 到了星巴克門口,覺得這樣氣喘著跑進咖啡店似乎有點可笑,所以就刻意放慢腳步走進去。我要了一杯焦糖摩卡,坐在玻璃牆旁的位置。 發呆中,想像著披著直髮、穿著一身黑色的追鷹會出現在玻璃之外,但心裡知道那畢竟不可能。 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刻意慢慢喝著咖啡。喝到三分之一時,我突然看到查理在外面笑著對我揮手。我連忙拿著咖啡就出去跟他會合。 「等很久了嗎?」 「沒有,才一下子而已。」 「晚上吃義大利麵可以嗎?」 「白吃白住的人還敢說什麼?」 他笑,然後說:「晚一點我要去PUB,就留你一個人看房子囉!」 「沒問題,有小偷來的話,我會尖叫的。」 他又笑。 晚餐很簡單,可是醬料是他自己做的,不是罐頭,讓人非常感動。我稱讚他時,他有點不好意思。 然後他進去房間,我突然覺得緊張,想著,我就要看到,夜晚的追鷹。 他出來時,穿著一身黑色,耳朵上戴著一只銀色耳墜子,只是,頭髮仍然是紮起的,三分之二個追鷹,三分之一個查理。 注意到我看他看得出神,他笑得有點靦腆。 「那我就出去了,你可以看看電視或聽聽音樂,不用客氣。」 我突然說了句傻話:「你不是…該把頭髮放下來嗎?」 他愣住了,似乎兩秒鐘之後才意會到我說的是什麼。 「那樣騎車不方便。」 我意識到自己的可笑,連忙說:「那就拜拜了。」 他出去之後,我開始看電視,也許我在等他,但我那時只是覺得自己還不想睡而已。午夜兩點,他沒有回來。 對自己說,明天還得上班,然後又不自禁想著,如果他都沒有回來,我該怎麼去公司呢?又想,這真是個無聊的問題。 我梳洗一番,關燈上床睡覺。躺在床上,覺得這屋子太過安靜,也沒有什麼從外面透進來的光線,寂靜的黑暗。 也不是覺得害怕,只是想著,不知道他自己一個人睡在他的床上時,心裡會想什麼。 我換了十幾種不同的姿勢,都覺得睡起來不舒服。我起來喝水、上廁所、重新躺下,長夜漫漫。 似乎是天要亮的那時候,我聽到細微的開鎖聲,心裡一陣鬆,我疲倦地跌入夢鄉。   11. 黑色 那個晚上   聽蘇說,她的房子處理得還算順利,所以她借住了兩個晚上,就回去住了。 於是我又恢復了一個人的生活,沒有言語,但是我唱歌。 那天晚上我在PUB沒有班,就如其他沒有表演的晚上,我獨自待在家裡,弄晚餐給自己吃,然後,吹起口琴。其實我喜歡這種口吹樂器勝過貝斯或吉他這種彈奏樂器,感覺那種不是一下子就到達某個音符,而是踏過半階才慢慢爬到的聲音表現,很對我的味道。 口琴的聲音,像是黃昏的風,像是營火裊裊的煙,那是一種溫暖的感覺。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好吹到一個高音,抖動的聲音,似乎與手機的鈴聲相互回應。 我接通手機,是他。 「你在哪裡?」他問。 雖然這是大家講手機常用的問話,但是他卻很少這麼問,他總是說他在哪裡,然後要我過去。 「我在家裡。」 「今天不是週五嗎?那你在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吹吹口琴。」 他突然沉默了,我以為是斷線,但他又發出聲音, 「我想去你那裡,告訴我地方。」 其實我在他切斷通訊之後,也還是不覺得他真的會過來。我的世界,對他來說,可能是太過單調無趣。我想著,也許他跟席尼又鬧翻了。 他已經有一整個星期沒有去過雙月,我每天都夢到他。夢是混亂的,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甚至也看不清他的臉,我只是知道,我夢到他。 我不是不曉得,他找我次數愈頻繁的日子,就是他跟席尼關係愈糟的日子。 他說,我們都是最傻的人。像他,明知席尼是個爛人,但離不開他。而我,明知他利用我,卻沒有拒絕。 其實我沒有真的覺得很痛苦。相較於如果我不管他,擔心著他會如何讓他自己沉淪那樣的心痛,現在這樣知道自己還多少可以安慰他,對我而言反而是比較甘美的。 就這麼出神地想著我跟他之間的一切,然後,把自己拉回來,重新把手上的口琴靠近嘴唇,吹出不成曲調的旋律。 我就這樣沒有抱著什麼期待地等他,一個小時之後,他來了。 我開門,他進來,這是他第一次走進我的世界。 其實他有點醉了,我卻無法責備他喝了酒還開車過來,我感覺到他的苦悶,感覺到自己被需要。 他倒在沙發上,說他想聽我吹口琴。 於是我吹了一首小時候我母親經常哼給我聽的小曲。 我的血流脈動跟節拍一致,口琴的聲音從我的身體出發,擁抱他。 他突然從沙發爬起來,抱住我。他沒有說什麼,但我知道,我是他的,儘管他不是我的。 他的臉埋在我的肩上,悶悶地說: 「我跟他完了。」 然後他又說:「我要留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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