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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 12-21

12. 黑色 接近   他睡到中午才醒來。 從清早我醒來之後,我靜靜起床,進出房間。我經常凝視著他的臉,所以也許我比他自己更清楚,他是什麼時候開始醒的。他眨了幾次眼睛,然後把他的視線固定在白色的天花板上。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許是在試圖回想他之所以在這裡的理由。 他坐起來時,表情有點痛苦。 我給他一杯水,他接過來,把杯子靠在嘴上,喝得很慢。 我問他肚子餓不餓,他回答說他什麼都不想吃。然後他又倒回床上,要我別管他。 我看了他一會兒,正要離開房間時,他叫住我, 「把頭髮放下來,讓我看一眼。」 我照辦了,他看著我,吐出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 我把頭髮紮好,到開放式廚房準備煎蛋捲,冰箱裡也沒有其他的東西了。 我是什麼時候開始吟唱著某一段熟悉的旋律的,我並不知道。我意識到我在唱著沒有歌詞的曲調時,我正把蛋汁倒入平底鍋中。我之所以意識到,是因為蛋汁接觸熱油那瞬間的聲音淹沒了我的聲音。對我來說,我身體深處的歌聲是活著的,跟我所繼承的膚色髮色一樣古老,當我為自己而活的時候,它會出來陪伴我。 我把煎蛋捲放在盤子上,看到他斜倚在房間門口。 他左右搖晃地走到沙發前坐下,讓身體癱倒。我突然想起昨夜他異常的熱情以及需求,想起昨夜我是怎麼盡力拉住自己一點點的理智,因為害怕被他點燃的激情會燒毀他,所以忍耐著,不願意依照他的意思全然放縱。我知道他只是要我幫他抹掉某些記憶,用什麼也好,只要塞滿他空虛的心靈。 我把煎蛋捲跟叉子放在他面前,然後回到爐子前,準備做我自己的那份。 他一動也不動,不過,後來,他還是拿起叉子,一點一點慢慢把食物送入口中。 他問我,我一個人如果不在家裡,會做些什麼。 「我會騎車出去,找一條荒涼的公路。」 「然後呢?」 「把機車停在公路旁,奔跑。」 他看著我足足有一分鐘,一絲笑意飄上他的嘴角, 「那我們今天也去,找一條公路,我想看你奔跑。」 不過我們其實沒有立刻出門,吃過東西,他把頭枕在我腿上,玩著自己的手,說了一些他跟席尼之間的事,然後,又說到他之前許許多多各式各樣的情人。 「你很不一樣。」他說。 聽到這句話,其實我的心底有種虛無的感覺。他早晚會領悟,他所認為的我的不一樣,並非是因為神秘複雜,而是因為簡單。他終究會了解,我不過就是這樣一個人。 然後他說想出去,他說要我盡量跟平常我一個人出去時一樣。 於是我穿上一身黑色,戴上一只據說是仿造古埃及法老王所佩帶的那種耳飾。當我狂奔時,這只耳飾會與我的頭髮共舞,發出細微的,也許只有我隱約聽得見的聲音。 他開他的跑車,我坐在他旁邊,我告訴他我常去的那條公路的方向。 他戴上墨鏡,開得很快。我想他也喜歡速度,只是他喜歡的是不花一絲力氣的速度,而我,追求的是把自己全身的氣力耗盡去換來的速度。 車子轉上我常去的那條公路,平直的公路,兩旁是單調的沙漠。他把車子駛離公路,停在沙地上。 「就當我不在吧!」他說。 我下了車,不看他。我揚起臉感覺到帶著沙味的風。陽光照耀著我,一點一點地提昇我表面的溫度。而身體裡面的溫度,還無法同步。 其實我無法真的當作他不在,我始終知道他在注視我。我只是刻意地照著我平常所做的去做。 我脫掉上衣,感覺太陽的能量直接從我的皮膚灌入我的體內,全身的細胞在活躍,蓄勢待發。 我起步奔跑,愈跑愈快,我感覺風刮起我的頭髮,聽到耳飾細碎的輕響。空氣來不及從我的鼻子進入肺臟,胸膛起伏著,開始發熱。 我辨不清這次呼氣或吸氣所搭配的步伐,只知道我的雙腿,自主地大步向前邁進,彷彿彼此在競爭一樣,不停地想超越對方。 我還沒有到達自己的極限,卻突然不想再跑,於是我停了下來,然後,呈大字型躺在熱燙的沙地上,陽光讓我無法睜開雙眼,我感覺汗水在蒸發。一陣微風吹過,乾熱中襲來最溫柔的清涼。 我感覺他走近我,跪坐下來,把他的臉俯在我身上。相較起我出汗出油的黏熱皮膚,他皮膚的觸感是如此冰涼清爽。他吻著我的胸膛,我的意識似乎隨著汗水一起消散在風中。一時之間,覺得雖然即使只是我這一時的這一面,但是,是被他所愛著的,儘管,就只有一些些。   ‧13. 黃色 掩飾   我騙了查理。 我告訴他說,我的房子今天修好,所以我可以回去睡覺了。但實情是,今天晚上只是約了工人過來看情況,然後告訴我兩天可以弄好。心裡一陣煩懶的感覺湧起,我提不起勁去打個電話給蓮娜,只想自己一個人,去咀嚼挫折。 心頭千沉萬重,到底是為了什麼?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明白。 我想起今天早晨看到查理的情景。他也許是一夜未眠,不過看起來並沒有憔悴的樣子,只是縱使穿著襯衫、打著領帶,卻好像有一種夜晚的味道。不過,這也可能是出於我個人的想像。他還是準備了早餐,我們沉默地吃著,我感覺他有一點過意不去。我知道他是為了他昨晚徹夜未歸,留我一個人在他的房子裡。可是,他為什麼要過意不去?我不過,是他好心收留的流浪人。 我自己明白,整個早上,從他家出發,一直到公司上班,除了幾句客套話,我都沒跟他說什麼。我知道,我其實在賭氣,然而,卻更明白自己的賭氣完全站不住腳,於是又更對自己生氣。惡性循環之下,我做了很多蠢事,包括,中午他邀我一起去吃午飯,我找理由推掉了。之後,我真的非常後悔。其實說真的,每一個跟他相處的機會,我都想把握的。人總是會做出一些自己也不懂的舉動來。   下午查理都待在公司裡,處理之前接回來的案子。我一直沒機會跟他說話,儘管,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視線之中。 下班時,出於習慣以及禮貌跟他道別,然後,終於看到他的微笑。一種安心的感覺泛起,覺得一切並沒有改變。可是這樣的溫暖,卻只能給我短暫的熱度。   我回到充滿了刺鼻水味的房子,等待著工人。其實那個高大的工人也不過比約定的時間晚了十五分鐘,可是我彷彿又過了像昨天晚上那樣漫長的不眠之夜。心裡一個念頭就是,去哪裡都好,就是不要待在這裡。帶著些許煩躁地跟工人談好的時間價錢,已經無力去想是不是合理了。送走了工人,我自己也立刻出門。 我到公用電話亭中查找了幾家附近的旅館,然後一家家打電話去問價錢。然後,選了一家價錢中等,但是比較近的旅館。 當我拎著行李袋走進黑暗的房間時,把行李跟我自己一起丟在床上,坐在黑暗中,開始掉眼淚。我想我是完蛋了,我幾乎要忍不住心底的一陣衝動,我想掏出手機,打一通電話,試圖召喚兩天前的夜裡,那個出現在我面前,長髮飛揚的印地安人。 我想他。 告訴自己幾小時前才跟他道別,或是明天早上就會再見到他的這些事實,根本沒有用。 很想知道他在哪個PUB表演,想無聲無息地隱身在人群中,凝望他最耀眼的一面。想像著他垂落黑髮在臉旁,髮間隱隱透出銀色耳飾的反光,唱著古老的言語,不要人聽懂,要人迷惑。 突然醒悟到在這個世界上,在這個城市中,我是多麼寂寞。 好想喝酒或是吞顆安眠藥,可是我身邊沒有這些東西。於是我打開電視,我根本不想看,只是需要那些熱鬧的聲音。我開著浴室的門淋浴,覺得片刻都不能離開那些人工的聲音。洗完澡,我用手把衣服一件件搓洗乾淨,把晾衣繩拉開,掛在上面。我慢慢吹頭髮,一下子捲,一下子拉直。我能浪費時間的事情全都做完了,我在床邊坐下,看到電子鐘顯示的時間是十二點零七分。我沮喪地用手蒙住臉,我想我是真的完了。 我還是想他。   ‧14. 黃色 迷惑   在談公事時,查理看著我,表情有點不一樣,我本能地想閃避,於是微微垂下頭。 他考慮了一下子,問:「你不舒服嗎?」 「沒有,怎麼?」 「你的眼睛怪怪的。」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因為昨晚的哭泣而發腫,我說: 「我對新地毯過敏。」 他點點頭,沒有再多問。 這幾天,他似乎都不需要外出,於是,變成從早到晚,我都面對著他。 其實他有很多工作要做,所以幾乎都是對著電腦,很少有機會起來或是說話。我要離開座位時,問他: 「要不要順便幫你弄杯咖啡?」 他把視線投向我,從他的眼睛裡,我看到自己的影子,突然覺得這就是我的心情,掉進一個黑色的漩渦。 「好,謝謝。要奶精,不要糖。」 當自己發現,自己會因為他答應了我為他做點什麼而喜悅的時候,心裡真的害怕,我,此後該怎麼辦? 我影印好文件,到咖啡機前面弄好他要的咖啡,小心翼翼地端回去。 「哪,你的熱咖啡。」 「謝謝。」他把視線從電腦螢幕離開,看著我,把咖啡接過去。突然想起小時候父母老師都教導我們,跟人交談或收受物品時,眼睛要看著對方,這是禮貌。可是,真正這麼做的人,卻很少。以致於真的認真地把目光投向你的人,你反而會懷疑他是否另有想法。不過,他的視線從我的臉落在咖啡上,順其自然地收了回去。 我坐下來,突然覺得很不舒服。心裡有不好的預感,急忙起來去洗手間。也許是我起來得太急,他似乎有注意了一下。 我到廁所裡,發現竟然是月經提早來潮了。覺得討厭,卻也覺得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難怪我最近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奇怪。處理了一下,卻無法換掉弄髒的內褲以及裙子,好想請假回家。一面洗手、走回座位,一面考慮著要不要請假。然後,突然感覺一熱,我知道糟了。學生時期,我來潮時頭兩天常有血崩現象,所以那時只要碰到生理期,我都會翹課。後來去看了營養學醫生,調理之後,已經有很多年沒有再犯了。至少,不像以前那麼嚴重。可是現在,我很清楚,我的噩夢重演。 我伸手一摸,我的裙子全濕了,座椅當然也是。我頭腦一片空白,不曉得該怎麼處理如此尷尬的場面。 我抬起頭來,發現查理在看我,我覺得非常困窘,我所處的狀況,並不是適合被一個男人知道的狀況。 「怎麼了?」 「沒有…」 「可是你的臉色好難看。」 「嗯…我肚子痛。」 他站起來,我嚇壞了,很想阻止他走過來,可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走過來,還沒發覺異狀,只是問: 「你要不要請假回去休息?」 「不…不用了。」 然而又一陣熱流湧出,椅墊濕了一大片。我挪動著身體想掩飾,卻反而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看到我身體下的椅墊濕了一塊,臉上露出詫異的神情。 「這是…」 事到如今,我只有故作坦然, 「老毛病。只是很尷尬就是了。」 他看著我有一分鐘都沒說話,我有種非常非常不安的感覺,想著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他說:「你等一下。」 然後他離開不知道去哪裡,過了好幾分鐘,他回來了,手裡拿著一件外套。 「這外套我穿著都蠻長,應該可以蓋住。你回去休息吧!」 我慢慢接過外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好一會兒,只說得出一句話: 「會弄髒的…」 「不要緊,洗一洗就好。」他說。 「……」 「你回去吧!你的椅子我幫你處理。」 我覺得下腹在翻攪,我穿上那件黑色的薄外套,覺得自己受到古老的法力保護,心裡突然踏實安穩起來。 「我先回去了…椅子我自己再想辦法就好。…查理,謝謝你。」 他微笑了,沒有說什麼。 開車轉出公司停車場時,熱燙的淚水模糊我的視線。 我是如此笨拙、麻煩。 卻又有幸,是如此笨拙麻煩。 回到旅館,我立刻脫掉衣服,把自己沖洗乾淨。 熱水從我的頭頂洩下,淹沒我的眼淚。   第二天我去上班時,看到查理覺得有點尷尬。 「你的外套我洗了,乾了就拿來還你。」我拉開椅子,發現是乾淨的。他真的替我去洗了椅子? 「嗯。…別坐!」他叫住我,「還沒乾。」 我看著他,說不出話來。 「剛好有幾件案子要跟你說,去小會議室吧!」 於是我跟他去會議室。 「你真的…真的…」 「我昨天加班到很晚,反正只剩我一個人,我推到地下室去洗的。」 「萬一別人看到怎麼辦?」 「要是別人問,我就說,我倒了咖啡。不過根本沒人看見,放心。」 「……」 「我等一下要出去,你就把我的椅子先推過去坐好了。」 「……謝謝你。」 他說:「每個人都有這種時候,別放在心上。」 「你也有過被別人這樣幫助的經驗嗎?」 「有啊,我有個朋友,幫過我許多。」他笑。 那一定個非常非常親切善良的人,我想著。 然後他開始談案子,我把注意事項都記下來。 我突然想起曾經看過一個說法,說同事之間的理想關係,是比朋友更親密,但是不如情人,介於二者之間的一種微妙關係。 然後突然覺得連他這種只離開幾小時的外出,都不捨得。 覺得現在已經不知道,自己心的位置在哪裡。   ‧15. 黃色 外套   下班之後,我直接去乾洗店拿那件黑色外套。 被透明塑膠套罩住、熨燙得平平整整的黑色外套,像是簇新的一樣。 那天,這件外套遮住我的困窘尷尬,保護著我,給我安全感。對我來說,還有一種遐想,想像他的體溫還殘留在這件外套上,給我溫暖。聯想起那天夜裡環抱著他的身軀,馳離我的惡夢。 也想過我是把他過度美化的了,他總有這些溫柔善良親切以外的另一面吧! 然後,想到的是,披散長髮的追鷹。 找了一個漂亮的大紙袋,把外套連著衣架及塑膠套小心放進袋子裡。早上出門時,特意記得把袋子放在車子後座。 到了公司,發現查理還沒來。過了九點,他還是沒來。至少從我到職以來,他從來沒有遲到過。我努力回想,卻想不起他有說過今天早上要去見客戶的交代。 我的鞋子碰到紙袋,發出一點聲響,我覺得我的心就像那樣乾澀。 九點十五分,電話鈴響。 「哈囉,我是蘇珊。」 「蘇,我是查理。」 於是我沉默了,他也沒說話。然後我說: 「你去見客戶嗎?」 「…不是,今天我臨時有點事要請假。」 「哦…我知道了。」 「麻煩你了。」 「不會。…沒事吧?」 「沒事。那…就這樣了。」 「好,拜拜。」 失落感從我掛斷電話那一瞬間起,一下子就如同巨大的浪潮打濕我。我微微低下頭,看到那只紙袋,想起本來想一面把紙袋拿給他,一面跟他說要請他吃飯表示謝意的打算,突然覺得可笑。 我是個麻煩的女人,每個人都想避開我。我自己也想。 我把紙袋放在他的桌子下,回到自己的座位,埋頭做事。然而腦子裡不斷想到,這是他教我怎麼使用系統時,手握過的滑鼠,這是他為了寫便條跟我借用過的筆,這是,他在下班後無人的公司,一個人幫我推到地下室沖洗的椅子… 眼睛刺痛,我用手摀住眼睛,覺得好累。   ‧16. 白色 缺席   幾年來第一次,不,嚴格說來是第二次,追鷹那小子跟樂團請假。上一次離現在已經有一兩年了吧!那次他是病了,難得感冒,結果一發不可收拾。那次他真慘,發高燒,嘔吐,折騰了好幾天。我去照料他,不過大部分時間其實也只是坐在那裡看電視而已,他在房間裡睡覺。我待在那裡,只是為了心安而已。 那次他感冒也不是偶然,那時他失戀大概有兩三個月,體力啊、心裡的支撐力啊,大概也都被他耗到了極限了吧!他好了之後,我拉他跟我去玩了一趟。那時他在雙月一個星期只表演兩場,比現在輕鬆。所謂去玩,其實也就是兩個人揹著行李,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吹吹風,走一走。我記得他在寂靜的夜裡,坐在火堆旁,吹著口琴。吹出來的聲音,好像在哀泣一樣。 我對他說,別吹了,唱歌吧!我好久好久,沒有聽到你唱那種我聽不懂的歌了。 他放下口琴,並沒有立刻唱。 我也沒有催他,只是用樹枝撥動柴火,然後又倒了一杯熱咖啡給自己。他沒有預告地低聲唱了起來,他的視線釘在晃動的營火上,沒有表情地,低聲唱著我熟悉卻又無法理解的歌曲。火光映照他的臉,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可是他的歌聲,卻是真正的傷心了。 他停下來之後,我說,這麼哀傷的歌,我以後不想再聽第二遍了。   這一次他請假沒有說原因。聽尼克說,他只是表示臨時有事情沒辦法來。 「也許是公司有什麼急事吧!」 我卻知道不會是這樣的。就算真的如此,他也會說明白。 追鷹沒有出現,雙月當然有不少酒客都覺得失望。 我用眼睛搜尋,那個漂亮小子也沒有來。 心裡大概也猜得到是怎麼回事了,不由自主地想著,這次,我要帶追鷹去哪裡走走,我要在什麼樣的地方,再一次地,聽他唱那樣哀傷的歌。   ‧17. 黑色 陪伴   他沒有預警地跑來找我,臉上有青紫的痕跡。 其實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他卻說,不要問。 他坐在沙發上,抱著自己的手臂,楞楞出神。 突然想,不管愛戀的對象是什麼性別,男人就是很難讓自己哭泣。記憶中也想不起最後一次流淚是什麼時候,即使那時痛苦到無法呼吸,卻仍然哭不出來。並不是刻意壓抑,而是彷彿已經忘記了如何借用這樣的方式去發洩自己的苦悶。想起那天蘇哭著打電話給我,她不用說什麼,聽到她哭泣的聲音,我就知道她的不安與無助。所以這其實是很好的表達方式,可是我已經不懂如何去用,而他,也許也是一樣。 他彷彿覺得冷,身體愈縮愈小,我拿了毯子,披在他身上。然後,弄了一杯熱咖啡給他。 他捧著杯子,讓蒸氣薰著他的臉,卻沒有喝。 然後他說,他什麼也不想說,也不想聽我說什麼,只要,我陪著他,這樣就好。 於是我坐在另一張椅子上,吹起我的口琴。他沒有阻止,只是一動也不動,就好像根本沒有聽見。 記憶起夜晚的山谷,那種讓人敬畏的寂靜以及深邃,飄忽的風,如同神祇傳遞訊息的符號,訴說著我所無法理解的話語,而那些話語卻蝕刻在我的靈魂深處,有著微熱的溫度。記憶起母親被風吹動的髮稍,舞動著畫出神秘的線條。我感覺我被告知著某種秘密,總有一天我會懂。 我停下來之後,他突然說了很多他自己的事。包括他所從事的工作。他是廣告短片美術設計師,有過兩部得獎的作品。他工作起來像瘋了一樣,不然就什麼也不想做。他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有時沒日沒夜地待在工作室裡一連幾天,有時一個星期也不去一次。他說,他覺得靈感之泉水源枯竭,他覺得焦慮,卻無能為力。他的工作夥伴都勸他暫時休息,於是他告假一個月。就在這一個月裡,跟席尼的關係一下子昇溫到沸騰,然後,到了最高點,之後,當然就只能落下。他說,他跟席尼都是尋求極端的人,他從來不曾遇到,跟他自己如此相像的人。 他說,一向都是他先覺得煩,覺得膩,這次,卻是他扮演被覺得煩膩的角色。 說到這裡,他又沉默了。他自己去觸動了心底的傷口。我看到他的挫敗,不僅僅是感情上,他的自尊心也受了重傷。 他把雙腿屈起來,緊緊抱著,好像想把他自己整個人塞進他心裡的巨大空洞。 我坐到他身邊,拉開他的手,親吻他,他順從地接受,整個人軟綿綿地,完全交付。 我不會說,安慰的、甜蜜的、感性的、美麗的言語。 我只會溫柔地親吻、撫摸、擁抱。   醒來的時候,天似乎還沒有亮。 我看到他的眼神,非常清醒。 他說,希望我陪他。 在這裡、在外面、白天黑夜,跟他一起,一天就好。 於是我跟他在清早開車出去,沿著荒涼的公路一路駛去,沒有想過目的地是哪裡。 他的心情似乎轉好,對於晴朗的天氣似乎感到高興。我們在路上的小餐廳停下來吃東西,他去洗手間時,我打了電話去公司,告訴蘇我要請假。蘇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軟弱,她的身體可能還是不太舒服。想著回去之後,至少最近應該盡量減輕她的工作量。 他似乎很少這樣旅行,對於許多事物都覺得興奮。 「那是老鷹!」 我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是隻展翅翱翔的飛鷹,影子映在沙地上,跟著我們一路奔馳。 我的心也在奔馳,把昨天拋在身後,我帶著他追逐那隻飛鷹,與牠的影子同步,如同我的名字。   ‧18. 黃色 釋放   早上我看到他的時候,我甚至可以感覺自己的血流在變化。 他先是向我溫和地笑了笑,然後似乎察覺了我的不對,卻沒有多問。 「對了,你的外套,我放在你的桌子下面。」 「嗯,我看到了。其實你真的不必特地送洗的。」 「應該的。……謝謝。」 他擺了一下手,沒有說話,把視線轉向電腦。 我覺得他不同了。 他的夜色愈來愈濃,愈來愈不屬於白晝。即使紮著頭髮、穿著襯衫,但他是追鷹。 一整天,他都沒有交代我做任何事。也因此,我沒有機會跟他說上話。 下班時間到了,他把眼光投向我,隨意地問: 「要回去了吧?」 「…嗯。」 「好好休息。」 「……」 他察覺了什麼,問: 「有事跟我說嗎?」 「你今天要加班嗎?」 「嗯,看來是免不了的。」 「那…要不要先去吃點東西呢?」話出口時,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他看了我幾秒鐘, 「也好,一起去吧!」 他站起來,兩隻手自然地插進長褲口袋,跟著我一起搭電梯,一起走出大樓,也沒有商量要去哪裡,自然而然,就沿著大街走,沒說半句話,來到星巴克,推門走進去。 「你要什麼?」 「各點各的吧!」 「不,你先去坐吧!要什麼?」 「焦糖摩卡,熱的。」 他點點頭,去櫃檯點東西。 他把飲料跟點心端過來,坐了下來。我掏出零錢要給他,他搖搖頭, 「這樣吧!下次你請我好了。」 我把錢收起來, 「這可是你說的,下次我請。」 他靜靜喝他的飲料,吃東西,我知道他並不是刻意沉默,他本來就是話少的人。 不聽自己控制地,我突然說: 「昨天你不在,今天一整天又都沒跟你講話,好難受。」 於是他看我,黑色的眼睛裡有幾分詫異,但只是一閃即逝。他點點頭, 「一天都沒跟人交談確實是悶。」 「不是那樣的。」 他的眼光又重新落在我臉上,我突然覺得豁出去,不顧一切了。 「我想跟“你”說話。」 「蘇…」 「我知道自己很煩人,可是,這是我的真心話,沒有你跟我說幾句話,我覺得很…很…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沒有覺得你煩。」他的聲音又低又穩,我想起那天他低沉的歌聲。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也許…你只是因為寂寞。」他說。 我垂下頭,想哭。 他又說:「你只是需要朋友。放心,我會陪你,當你需要時。」 我低頭喝咖啡,說不出話來。淚水累積到我的咽喉,一不小心就會滿溢。 他說:「我也曾經,有過很脆弱的時候。」 「那時…你是怎麼度過的?」 他微笑了, 「也是有朋友陪著我,拉著我去旅行,揹著行李到處走,晚上就在野地生火,睡在睡袋裡。沒跟我多說什麼,也沒問我什麼,只是陪著我,走過那一段。」 「那時…你一定有唱歌。」 他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也好想…聽你唱歌。」 他似乎意識到我的心情非比尋常,注視著我好久都不說話。 他帶我離開那裡,帶我到公司頂樓的露台,一句話也沒有問,一句話也沒有說。 然後我告訴他,我接到母親的電話,說她已經決定跟我父親離婚,我聽著她在電話裡述說著她過去是如何忍受、如何痛苦而終於解脫的話,卻一點也不覺得她真的感到輕鬆愉快了。 然後又說到我跟蓮娜不知道為什麼似乎疏遠了。 很多很多,我無能為力的事。 其實我自己也不清楚,這是否就是我心情起落的原因。 我覺得每一個人、每一件事都在從我身邊流失,我深深恐懼,害怕連他也將是如此。 他沒有說什麼,也沒有看著我,然後,低低唱起悠遠古老的曲調,如此乾淨、如此純粹。 我的心裡有什麼在湧動,覺得此刻他在這裡,聽著他的歌聲,才是最重要的。 他把視線轉到我臉上時,心中某種束縛斷線了,弄不清是什麼樣的情感也不要緊,弄不清為什麼需要也沒關係,我撲進他懷裡,抱緊他。他沒有迴避,猶豫了一拍,給了我一個結實的擁抱。沒有凝視,沒有言語,只是單純的擁抱。我感覺到他身體裡的穩定血流以及溫度,感覺到那血肉身軀的柔韌以及強度,感覺到那沉穩有力的心跳,覺得能夠擁有這個不代表什麼的擁抱的自己,是幸福的,是,最幸福的。   ‧19. 無色 雙月   現在時間尚早,客人還很稀落。 酒保悠閒地用冰鑿敲著冰塊,服務生躲在角落聊天。 有人孤單地喝著悶酒,有人有同伴對飲。 舞台上還空無一人,場內的音響放的是八十年代的情歌。 到了某一個時點,客人陸續湧了進來,找自己喜歡的位置,點自己習慣或感覺新鮮的飲料。 先悄悄到台上就位的是鼓手,鼓棒滑過鈸的細碎聲音彷彿預告著一種精采,場內的氣氛活絡熱鬧起來。然後鍵盤手上去,試彈的音符像是一種挑逗,讓人們的情緒更加高漲。 好像變魔術一搬,舞台的燈光稍稍打亮時,吉他手跟貝斯手不知何時已經一左一右出現在舞台上。叫聲口哨聲從觀眾群中冒了出來。 最後出場的是主唱,掌聲響起。 樂聲從每個樂手的樂器同時發出,一下子攫住了場內觀眾的聽覺,主唱開口唱出大家熟悉不過的歌曲,氣氛瞬間熱絡起來。舞台前的座位上,一張張專注的臉孔顯得興高采烈。 吧台前的酒客,則顯得淡漠,任憑樂聲歌聲在耳邊作響,只是啜飲的自己的飲料,沒有把視線投過去。 樂聲、歌聲流洩,交談聲、笑聲也如同火苗般燃起。原本應該是互相干擾的聲音,卻意外地在這樣的場合無比融洽。 人來人往就像流水,悄然出現、悄然消失,沒有人會察覺。   ‧20. 黃色 他   從那天他唱歌給我聽之後,我彷彿受到了某種鼓舞。我並沒有天真地以為他對我有什麼特別的感覺,但是,我突然覺得,我應該對自己更誠實一點。 我並沒有做錯什麼,沒有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我只是變得太在意他,我只是讓他的身影一腳踏進我的心裡,讓我的世界失了平衡。 有時我看著他低著頭處理文件時,紮緊的頭髮反映出辦公室蒼白的照明那種光澤,忍不住會去試著回憶第一次我見到追鷹的情景。 儘管他出現在我門外時沒有風,但是他的黑髮留下了風的痕跡。那種凌亂顯示了曾經有的飄動,曾經有的飛揚。 其實,就這麼一次,我沒有再見過那樣的景象。我沒有能再見過完全的追鷹。 我也不懂,溫柔親切地對待著我的,一直都是查理,但是,我心裡思思念念的,卻都是追鷹。 連我自己都知道,我接近他的頻率以及距離,都逾越了我應當保持的範圍。我甚至也知道,有人在背後竊竊私語。而我也已經弄不清自己不願意還是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我只是納悶著又慶幸著,他沒有說出任何一句話或做出任何一個舉動,來阻止我。 我並不覺得他對於我有十分之一我對於他的感覺。我覺得他是寬容著我。而我,厚顏地利用他的寬容,不知分寸地繼續靠近。但,天曉得,我並沒有覺得快樂。在具體化的影像中,我是流著淚,厭憎著自己,做著無法制止自己去做的事情。 午休的時候,如果他在公司,他都會跟我一起去吃午餐。 他不大談他自己,也不大談公事,事實上,他話很少,於是說話的人經常是我。他漸漸間接認識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知道了我的過去,我的現在,以及我對未來的想法。他是一個很好的聽眾,往往在我擔心著他是否會不耐煩的時候,給我一點讓我安心的力量。 那天一些同事談著對於公司的想法,我突然想,讓我留在這裡不想離開的原因,最重要的,就是他了吧!我已經不能想像,有一天他如果離開我的生命,那會是什麼景況。可笑的是,他不是我什麼人,他只是,我的同事而已。 同事瓊安搬新家,邀請了幾個比較熟的工作夥伴去她的新家參加一個小小的私人派對。 「蘇珊,你也來嘛!跟查理一起來啊!」 不知道要說什麼才好,我傻傻地笑著。她認為這應該是表示同意,就滿意地走開了。 查理回公司之後,我提起這件事。 「你要去嗎?」 他說:「還沒決定。」 「喔,如果你不去的話,我也不去了。」 他聳了一下肩:「那就一起去吧!」 然後他說那天他可以去接我。 我正感受著一種興奮以及喜悅,突然看到走過去的瓊安,對著我露出曖昧的笑容。雖然我知道,她並沒有惡意,但是心情一下子改變了。 其實身旁的人所以為以及期盼的,跟我自己所感受到的,看起來似乎是重合的線,但事實上卻有著微妙的偏離。莫名地,我有些煩躁起來。 開始期盼以及等待,幾天後的派對。我想我在意的不是派對本身,而是之前以及之後,跟查理相處的感覺。 我沒有太期待什麼出奇浪漫的發展,只是覺得每一分每一秒能夠跟他單獨相處的時光,就算沒有任何玫瑰色的成分,也會是想要珍惜的回憶。 我突然想,他不是我單戀的對象,他是,我的夢。   ‧21. 黑色 他   他的情緒是變化多端的。一會兒很高興,而在下一瞬間則跌落谷底。 他說,席尼最受不了他的,就是這點。他不知道為什麼我似乎能毫無困難地,就包容了這樣的他。 我也說不出來,對於他,我沒有任何預設的想法。沒有期待,沒有預料。 這一瞬間他是如此,我就接受是如此。 每個瞬間都是他的一部份,我不想去拆解。 他說沒有遇到過像我這樣的人,說他也許會愛上我。他在每一段關係中尋求激烈的愛恨,在我身旁,他覺得好像終於能夠休息一下。 他說,他知道我寵他,所以他對我是格外任性的。 我沒有覺得不公平,世界上每一種人跟人的相處模式,經常都是願打願挨的。 他對於我是不是會玩什麼樂器,或是歌聲是否動聽,其實都沒有多大興趣。但是,那也是讓他覺得新奇有趣的裝飾之一就是了。事實上,我想他對他自己以外的人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都沒有太大的興趣。他的心想得太多,太複雜,光是關注自己都已經沒有餘裕了,所以我不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好。他在意他自己,我在意他。我們在意的目標是相同的。 他設計了一款有著古怪彎曲方式的長耳環,委託了手工銀飾店依樣打造了一只銀質耳飾。我站在鏡前,赤裸著上身,放散著長髮,他從我身後,為我戴上那只耳環。 我注視鏡中的人影,看見的不是我自己。從髮稍到眼神,都顯得熟悉又陌生。 那只耳環彷彿有著魔性的法力,喚醒了沉睡在我身體裡,最鮮明的靈魂。耳環微微晃動,如被風牽引。我的眼睛裡映照著那點銀色的光芒,就像嵌在我心底的一句咒語。我頭髮的夜色,眼睛的琥珀色,皮膚的太陽色,都在那一點銀色的映襯下,變得更純粹。 「瞧,你是個…野人。」他看著鏡中的我,輕輕笑著:「來吧!野人,把我撕碎啃噬吧!」 在他的笑聲背後,我彷彿聽到了某種低聲吟唱的祈禱,我是獻祭典禮中的主角。 我知道他不完美,我知道他的軟弱,他的殘酷,他的自私,但是我血管中的每一滴血流,毛細孔伸出的每一根毛髮,我所思所想,都屬於他。這是沒有道理可講的關係,因為他,是我的神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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