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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城市 14

14. 水管步道的入口很好找,有明顯的標識以及特地鋪設的木製階梯,進入之後,便是彷彿漫無盡頭、一路往上的長長石階路。 說起來,這條步道沒什麼特別漂亮的地方,之所以叫做水管步道,可能是因為步道旁便是山上居民引水、排水用的水管。純粹實用性質的水管,自然沒有什麼美感可言。 她才爬了一小段,腿還沒感到痠,就覺得心臟跳得很快很快,有點喘不上氣來的感覺,果然是太少運動了,完全沒有體力可言。 她停下腳步,想緩一緩自己的心跳。 小習在她前面一點的地方停下來等她。 「怎麼了?」 「心臟跳好快,我受不了。」她持續做深呼吸試著來調整心跳的速度。 「那休息一下,慢慢走好了。」小習看著她,表情好像挺認真。 「我就跟你說了我很遜。」她說。 「平常太少動了啦!所以更要多多鍛鍊啊!你一分鐘心跳幾下?」小習問。 「我哦?好像差不多快一百。」她還是站在原處,一邊緩氣,一邊回答。 小習邊搖頭邊咋舌,說:「太快了啦!這表示你心臟的力量不夠,所以才必須加快速度把血液送到全身。」 「好像是有聽過這種說法。」她頓了頓,重新邁開步伐,說:「好點了,可以走了。」 「慢慢走好了。」小習說。 小習放慢了速度,跟她保持前後只差一兩階的距離。 有遊客從山上下來,從他們旁邊走過,也有遊客剛剛上山,超越他們走到前面去了。 以她看到的來說,大部分來這裡的遊客都是有點年紀的夫妻,也有老老小小的一家人,還有少數一個人來爬山的人,其中有個看起來黑黝黝的老人家,還帶著老式的手提收音機,健步如飛地越過他們,沒多久就走得連收音機放出的聲音都聽不到了。 每次看到年老的夫妻一起散步爬山什麼的,她就有種揉合著感動、羨慕等等的溫馨情緒湧起。 那是一種讓人不自覺露出微笑的溫柔心境。 她想起曾經聽過的一首歌,歌曲本身的旋律普通,不過裡面有句歌詞非常打動人: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在這多變的世界,兩個人能歷經風風雨雨,堅持著握住對方的手相伴到老,確實是難求而可貴的浪漫幸福。 而她跟小習,是不是能夠走到那樣的最後? 此刻的她,真的是一點把握也沒有。就好像站在瀰漫大霧的路途,望去是一片茫然,她不知道在霧的盡頭等著她的會是什麼。 是幸福?是遺憾?是痛苦?是快樂? 儘管踏的每一步都欠缺篤定,可是她還是不想回頭,或者說,她已經無法回頭。 ※ 她跟小習兩個人走走停停,途中她休息了好幾次,有時坐下來喝喝水,有時只是站著不動調節一下脈搏與呼吸。 小習配合她的速度,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情緒。 她幾乎沒跟小習交談,因為以她現在這種體力,要一邊爬山一面聊天實在是太過吃力了。 雖然也好幾次都想說:怎麼還沒到啊?可是看到小習回頭等她那樣沒有絲毫不耐煩的表情,她就說不出口了。 終於終於,爬到上坡路段的最後一個階梯,邁入了平坦的路段,不用再氣喘吁吁地爬階梯了,她真的有種苦盡甘來的感觸。 「走完這麼長一段階梯,現在走這段平地,就好像到了天堂似的。」她很感嘆地說。 爬山的妙處就在於,讓人幾乎受不了的辛苦在撐過去之後,都會轉化成回味的樂趣。 小習笑出聲音,說:「真的有這麼誇張嗎?」 「我跟你不一樣啦!我已經多久沒有運動過了,明天一定『鐵腿』。」她用拳頭輕輕敲自己的腿。 小習說:「晚上洗完澡擦點『擦勞滅』應該有幫助。」 「真的嗎?」 「嗯,不要等真的開始酸痛了才擦,擦了再睡覺,第二天比較不會那麼嚴重。」經常去打球的小習,應該是遠比她有這方面的經驗。 「好吧!回去的時候記得去藥房買。」她望著前方說:「一直走到底會到哪裡啊?」 小習說:「好像會到文化大學。」 才說著,就看到樹立在前邊的指標,這條步道果然有通往文化大學。 雖然是平坦的路段,不過他們還是走得很慢。走了很久才好不容易出了步道,卻望見前面的柏油路又是上坡。 「哎喲!」她叫著,幾乎可以算是哀嚎。 小習笑個沒停,拉了她的手說:「走啦!既然是大學附近,應該有地方可以吃東西,現在也中午了說。」 也許是走得慢,小習好像沒出很多汗,手心還是溫溫乾乾的,觸感很舒服。 然後他們果然找到一個看起來很不錯的地方,那是個平房民宅改建的餐廳,裡面整個打通,還有屋外的座位,視野非常好,可以看見山谷的景色。佈置上雖然沒有太特出之處,氣氛卻相當不錯,呈現鄉村情調的休閒風,完全是她會喜歡的調調。 她的心底有種像是花朵開放那樣的欣喜感,然後突然體悟,為什麼要說「心花朵朵開」,為什麼要說「撒小花」,原來那是多麼貼近的比擬法。 有很多的比喻,總是要到了自己真有同樣的體悟時,才明白其中的神準奧妙。 餐廳裡供應的餐點飲料論口味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算是普通,但是配上秀麗的山景、宜人的微風,自然加分不少。 不過氣氛這種東西,似乎通常是女孩子才比較注重,以她的經驗所知,男生在飲食方面比較著重實際的口味、份量等等。 「這種地方你一定很喜歡吧?」小習說。 她隨口說:「很喜歡啊!你呢?」 預料中的答案,應該是:還好、不錯之類的簡單說詞吧!她這麼想著。 小習環顧四周望了望,說:「以位置來說相當不錯,不過布置上應該可以更用心一點。」 「啊?」她有點小驚訝。 「上次我媽上來台北,我哥帶我們到陽明山這一帶走走,找了個地方喝茶,那裡的佈置就很好,不過view是沒這裡好。我問問我哥到底在哪裡,那時沒注意。下次帶你去。」 「我還以為男生不太注意這個。」她說。 「不一定吧?建築師、室內設計師大多也都是男生啊!」小習不同意這說法。 「...說得也是,我只是以為一般來說,都是女孩子比較講究氣氛啊什麼的,可能是個人經歷吧!」她想,也許是她太古板了,時代早就改變了,現在男女的分野愈來愈小。 小習說:「我也沒有很講究,只是要挑的話,我還是可以比較。」 她想起上次小習挑的對杯,確實頗有品味。 突然又想,糟糕,現在的她是不是已經進入所謂「情人眼裡出西施」的階段?對於她所新知道的關於小習的每一件事,她都有感覺很好的傾向。 「你說過你是屏東人?」為了不讓自己每次想一件事情就不停鑽下去的壞毛病持續發作,她轉移話題。 「嗯啊,我們家在燕巢。」小習一面喝飲料一面隨口回答。 「那裡的芭樂好像很有名。」她說,常常看到賣芭樂的強調自己賣的是「燕巢芭樂」。 「是沒錯。」 「高鐵好像在那邊有一站?」她想起好像看新聞有看到這麼一回事。 「嗯。」小習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她往山谷瞭望過去,一片蔥翠環繞之下的城市景觀讓人有遠離塵囂的對比感。在台北還能有這樣的地方,實在是難能可貴,而且她還能夠坐在這裡吃東西喝飲料,更是難得,她忍不住滿意地嘆了一口氣。 「你好像真的很喜歡這裡。」小習撐著下巴看她。 「是啊!感覺好悠閒。」她伸了個懶腰。 「喜歡就坐久一點。」小習說。 他們又繼續聊了很多東西,說到她的學生時代,也說到他的學生時代。說到遇過見過的奇人妙事,雖然嚴格說來也許並不真的那麼奇妙。 戀愛是種很強力的催化劑,就算再芝麻綠豆的小事,再無意義的閑扯,說起來也會聊得津津有味,開心得不得了,然後很久很久以後回想,會完全想不起來當時說了些什麼。就算留下印象,大概也只會覺得好笑,覺得當時的自己為什麼連那樣的話題也能說得這麼起勁。 她並不是第一次談戀愛,這一切卻仍然有種新鮮的樂趣。 說著說著,小習拿起手機,說:「忘了帶數位相機,用手機拍好了。」 「啊,不要拍啦!我頭髮亂七八糟,拍起來一定很難看。」她用手捂頭,躲著鏡頭。 「你好像不大喜歡拍照?」小習移開手機這麼問。 「嗯,覺得自己不大上相。」她承認,事實上,就算拍了照,之後她也幾乎不會拿出來回味,所以漸漸也覺得拍不拍照不是那麼重要。 「我之前認識的女孩子好像都滿愛照相的。」小習把舉起的手機放下,說得很自然。 「之前認識的女孩子?以前的女朋友?」她脫口問。 「嗯。」小習顯然沒覺得怎樣,很直接坦白地承認。 其實也不是多意外,只是乍知道小習以前交過女朋友,她還是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小習看了她一眼,說:「早就斷了,不要多想。」 「我沒有多想。」她強調。 「沒有就好。Elan也很愛拍照的樣子。」小習把手機收起來。 「Elan?會計部的Elan?」她問。 「是啊,上次她電腦中毒,我去幫她處理,她位置上都是她照片,電腦桌布也是。」 「是哦,看不太出來。」她發現自己在公司待了好幾年,卻跟大部分同事都很不熟,平常交流太少,小習也許還比她熟悉每個同事。 「說到這個,你回家之後用不用電腦?」 「很少。」她說,她的電腦很老舊了,上網速度很慢。如果要找什麼資料,不如在公司上網找比較實際。 「如果你常上網的話,可以裝skype,還可以裝網路攝影機,這樣我們要透過電腦聊天也很方便。」 「不需要這樣吧?每天在公司都見面了說...」她不喜歡透過視訊通話的感覺。 「也是,只是我朋友跟他們的女朋友好像都會這麼做。不過我們在同一家公司,情況不一樣。」小習說。 「原來現在流行這樣。」 小習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說:「沒差啦,反正所有的通訊方式都是用來聯絡溝通的,面對面才是最好的方式。」 「嗯?真的嗎?你真的是這麼想?」 小習忽然湊過來在她唇上輕輕一吻,然後微笑著輕聲說:「這就是面對面才辦得到的事。」 ※ 那天她回到家,泡完澡攤在沙發上,才發覺自己有多累。 下山的時候,她兩條腿都在發抖,小習還問說要不要揹她。 她一面沒怎麼投入地看著電視上播放的影片,一面用回來之前,小習帶她去藥房買的「擦勞滅」塗在小腿揉摩,皮膚上發熱的感覺往下沁入肌肉,給人一種有療效的信賴感。 她快在沙發上睡著時,小習打電話來。 「Dianne,我爸媽明天上台北來,我下午會跟我哥帶他們出去走走,你要不要來我哥家吃晚飯?」 她立即的反應就是不要,她還沒有心理準備要見小習的父母,可是她沒有立刻說出口,而是持疑著該用什麼樣的理由婉拒這個邀請。是要直截了當地告訴小習,她還沒準備好要見他父母,還是要找什麼更安全而不著邊際的藉口推拖? 因為沒辦法當下立刻決定怎麼說,於是她沉默了。 「怎麼樣?」小習問。 「還是不要好了,我覺得我明天會累趴,我現在腿好痠。」終究,她還是沒有大剌剌地說:我不想去。 勉強自己改變習性與個性去跟另一個人相處是沒辦法長久的,因為人很難長久偽裝,至少對她而言是如此,還不如早一點讓對方真正明瞭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一點也不希望小習是因為對她有錯誤的幻想才會跟她在一起。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就不去找你了。」 「嗯,我知道。」不是完全沒有自覺地,她有一點點刻意不讓彼此膩得太近,也不光是為了害怕一下子太過熱切,感情很快就會失去溫度。或許到了她這年齡的女性,就會對自己的個人空間更加在意。 掛斷電話,她想到星期一老闆就回來了,不知道會怎麼處置小習的事?雖然聽小習的意思,是就算最壞的狀況也有後路,她還是很難不放在心裡掛著。 生存在這個社會上,絕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公司。雖然她胸無大志只求穩定,覺得工作只是為了換取自己的生活所必須,而不是人生的重心,但還是無可避免地深深被工作上的種種影響。 她甚至想,萬一她自己被開除了,又該怎麼辦呢?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她跟小習到底做錯什麼? 想著想著,原本還不錯的心情整個鬱悶起來,事情懸宕在半空中,本來就是最讓人痛苦煩惱的。一旦有了答案,不管是好是壞也就學著接受了,但在還沒揭曉之前的猜想、困擾、憂慮...才是最是折磨。 討厭,待會兒可千萬不要睡不著才好,她已經很累了說。 她想著是不是打個電話給誰聊聊,又顧慮著時間已經太晚,找哪個朋友好像都有點不好意思,而且主動打電話去跟別人說她新交男朋友這種事,感覺上就怪怪的。 說到底,她在與人應對相處上,就是個彆扭的人。 思考鑽到陰暗的角落去了,這時,電話鈴突然響了,嚇得她幾乎跳起來。 她沒來得及看顯示號碼,反射性地抓起話筒: 「喂?」 「是我。」 「阿習?」 「你還沒睡?」 「...還沒。」 「我猜你又在亂想對吧?」 她心底忍不住一陣顫動,說:「你怎麼知道?」 「不來吃飯也沒什麼,以後又不是沒有機會。」 「...我也不只是因為這個...」她半是承認了自己不想去。 「你是為了公司的事?」 「嗯。」 「船到橋頭自然直,別多想了。」 「阿習...」她突然覺得鼻子哽住。 「你要哭囉?」 「還沒啦!」 「要我去找你嗎?」 「現在?」 「嗯啊。」 她心跳有點失掉正常速度,慌忙說:「不用,你不用來,這麼晚了,我馬上就要睡了。」 「好吧!那你趕快去睡覺,別亂想了。」 「嗯。」 「那麼,晚安了。」 「晚安。」她說著,微妙的甜味覆蓋了所有其他滋味,今天晚上也許可以睡得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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