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Shoulder茶酒肆
關於部落格
原創作品
  • 8008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XYZ

X坐在桌子前面,視線沒離開電腦,手裡握著黑色的滑鼠有一下沒一下地亂點,淡淡開口說:「我說,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要跟他做個了結?」 他裹在兩層被裡,挪了挪身子,慢慢說:「沒你想得這麼容易,他這人很死心眼,再說……畢竟我是先跟他在一起的。」 X瞥了他一眼,說:「你擔心他想不開?還是你開不了口?」 他沒吭氣。 X離開旋轉電腦椅,爬上床來,用力把被子掀開。 「喂!會冷。」 X笑:「等會兒就不冷了。」 他沒有反駁,因為X已經湊上來吻他的嘴。 在幾個月之前,他沒有想到過,自己是這樣的人。在X這個傢伙死皮賴臉纏上他之前,他一直以為,他是跟X一樣的。 「你說,你到底喜歡怎樣?喜歡跟我?還是喜歡跟他?」X問。 「……我不知道。」 他聽到X不以為然地嗤笑一聲。 「你心底知道的,只是不肯對自己承認罷了。」 「別逼我。」 「好吧!」X說:「不談這個。過年你放九天,我們去哪裡走走吧!除夕、初一到處店都沒開,到時在外面要吃飯恐怕挺麻煩,初二怕會塞車,初三?」 他沒立刻回答。 「是不是他也跟你說了要去玩?」 他沒正面回答,而說:「初五好了。」 「你這傢伙……」X壓著他低聲說,卻聽不出有什麼真正的埋怨之意。 「願打願捱。」 X低笑:「你倒是把我說過的話記得很清楚。」 「當然,這樣吵起架來贏面才大。」 X笑。 他也不知道,他與X相處的時候,好像自然而然會變成一個很賴皮的人。 他從不擔心會傷害到X,他覺得X這種人根本是百毒不侵,怎麼樣都沒關係。 他跟X膩了兩天,然後週一早上從X的住處去上班。辦公桌上的桌曆上標註著,今天是Z回國的日子。 上週五,趁著旅行社打出十分優惠的促銷專案,Z帶母親參加了一個四天三夜的旅遊團,Z的母親心臟不太好,行動稍微有些遲緩,但也沒有其他特別嚴重的毛病。 Z是個孝順的兒子。 更進一步說,Z是個各方面都非常好的人。 他們從學生時代就在一起,到現在已經好幾年了。Z沒有明白說過,但他知道,Z擔心母親無法接受自己兒子是同性戀的事實。對於這一點,他沒有特別的想法,沒有好或不好或者是應不應該改變這些方面的想法。 他的狀況簡單一些,因為他的雙親人在國外,平時透過網路通通話,好像本來就沒什麼機會談到他的感情世界。 當然他母親偶爾也會問起他有沒有交女朋友,而他說沒有,然後這話題就結束了。 女朋友。 這個辭彙很有意思。 不能望文生義,不是指女性的朋友。如果特別指將來有可能成為他老婆的女性,那當然是沒有。但如果所謂的「女」只是一個相對的說法、是一個象徵,那麼這個詞可以用來表示跟他有感情關係,交往相處,在生理需求方面扮演某種角色,那麼,其實是有的,就是Z。 他望著桌曆上今天日期的那一格,愣愣出神。 下午他接到Z從機場打來的電話。 Z說,要先把母親送回去,晚上看是他去Z那裡,還是Z到他住處找他。 「我帶了禮物要給你。」Z帶著笑意說。 「我去找你好了。」 「OK,我到家之後打電話給你。你先吃晚餐吧!不用等我一起。」 結束通話之後,他繼續工作,今天效率有點差,或許是禮拜一的緣故,他弄到比較晚才離開公司,正考慮著要吃什麼,手機響了,是Z,說是已經回到家了。 他問Z吃了沒,Z說還沒,於是他去公司附近買了兩碗餛飩麵外加兩樣小菜,帶去Z那裡。 其實跟Z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很少吃外面的,Z喜歡煮東煮西,手藝相當不錯,所以他們都在家裡吃,不是在Z家就是在他家。 他到的時候,Z正在打掃屋子。 「住這邊方便是很方便,就是灰塵太多,才幾天就落一層灰,我窗戶都還關著哩。」 「先吃吧!不然湯要冷了。」他把食物放在乾乾淨淨沒半點東西的飯桌上。 Z去洗了手,拿來兩個大碗、筷子還有小盤子,俐落地把與湯分開裝的餛飩和麵先倒進碗裡,再把熱湯倒進去,又把小菜放在盤子上,還用筷子稍微挪了挪擺好。 「啊,忘了拿湯匙。」Z很快又去拿了兩根瓷湯匙來,遞給他一根。 吃麵的時候,他想到似乎該問問Z去玩得怎樣,於是開口說:「好玩嗎?」 「還好,飯店很漂亮很舒適,有機會我們可以一起去。」 他淡淡唔了一聲。 「有些手工做的小玩意兒很便宜,你看,那就是我在那裡買的。」Z指指CD櫃上面的一對木刻長頸鹿。 「對了,我拿禮物給你。」 他剛要說不急,Z已經跑進房間,不一會兒拎著個紙袋出來,遞給他。 他放下筷子湯匙,打開看了看,裡面有一件衣服,還有一個草編織物包起來的東西,他拿出來。 「這什麼?」 「打開看看。」 他慢慢拆開,裡面是個陶罐,裝的是紅茶茶葉。 「我看著很討喜就買了,不知道茶怎麼樣就是了。」 「等下泡來試試看就知道了。」他說。 吃完簡單的晚餐,Z把碗盤收去洗,他從Z廚房的櫃子裡拿出茶具準備泡茶。 「你這幾天過得還好吧?聽說又冷又下雨的。」Z問。 他沉默著,掙扎著是不是就乾脆坦白算了。 他衝口叫了Z的名字。 「嗯?」 他悶著,最後低低說了聲:「沒。」 他還是說不出口。 Z把手擦乾,過來從背後抱住他。 「我在那邊都想,要是你也在不知道多好。」 他靜靜站著不動,然後握住Z因為洗碗凍得冰冷的手。Z很愛他,明明白白。 「怎麼了?總覺得你有心事。」Z靠在他背後問。 他搖搖頭。 「工作壓力大?」 「……大概吧!」 「有時也要休息一下,不要太緊繃了。」 「嗯。」 晚上睡覺時,Z說起過年期間要去玩的事,選定了兩三個地方問他意見。Z除夕要回媽媽家,一直待到初二,等Z出嫁的姊姊回娘家來一起吃團圓飯。Z出國之前就跟他說過年想兩個人去玩一趟,他謊稱初五要跟朋友出去。其實那時,X還沒跟他提起要出遊的事。Z跟他說好初三、初四兩天要去玩,說會負責找好地方。 Z很相信他。 對於他表示希望有自己的空間與時間,Z抱持寬容理解的態度,不曾抱怨。每每他說與朋友有約,Z從來沒說過第二句話。但似乎也就是因為這樣,他找不到適當機會能把他的秘密說出口。 星期三下班後,他與X在電影院裡碰面,一起看了場輕鬆的電影。X的信用卡在這座影城平常日買票有折扣,很划算。 看完電影之後,X騎機車載他去買宵夜。戲院裡暖得過頭,外頭冷得要命,坐在X的重機後座,感覺自己似乎回到了十幾二十出頭的青春少年時,輕狂瘋癲,渾然不覺。 回X的住處吃外帶的臭臭鍋時,X用筷子撈著粉絲,淡淡說:「我猜你一定又沒跟他說,對吧?」 他沒吭氣,只是用筷子微微粗暴地往紙碗裡亂戳。然後,他突然爆發了。 「我覺得自己像夾心餅乾裡的奶油!我有兩個情人,雙份的感情,而且還一個零號一個壹號,可是我一點都不快樂!對,我知道我很差勁,可是是你自己要招惹我這個差勁的人!受不了的話,你可以滾,請便!」 X看了他一眼,淡淡說:「我才不會走,我離開你的話,你就連說真心話的對象都沒了。你會這樣跟他吵嗎?不會吧?只有跟我在一起,你才能顯露最真實的一面。」 「去你的!我本來根本不會有這所謂的『最真實的一面』!」 「那是因為沒認識我之前,你都在自欺欺人地過活。你只是不真正了解自己,不知道自己的這一面而已。」 「那又怎樣?不知道不就單單純純地過了?沒這麼多煩惱!沒這麼多矛盾掙扎!我原本根本不需要有這一面!」 「商場上不是說嗎?要造就成功的產品,迎合需求還不夠,要去創造需求。哪,反正你已經開始有這種需求,就會一直有下去的,無法回頭了,所以你認命吧!」 他狠狠瞪了X一眼:「見你的大頭鬼,你又是什麼好產品了?」 X笑:「好不好不重要,能銷出去就是王道。」 他抄起墊子狠狠往X臉上K去,但是被X敏捷地截住了。 「叫你多運動你就不聽,你那點身手要跟我鬥還差得遠了。」 「我哪像你這麼有空!」 「週末早點起來,我帶你去爬山吧!又要不了多少時間,爬完了你要安排別的節目也都還可以。」 「不幹。」 「你看。」X攤攤手。 他有時真覺得X是個混蛋,但他也真的喜歡跟這混蛋在一起,這樣吵著、鬧著,好像這輩子他從沒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真正活過。或許這是因為他自己也是個混蛋。 那天夜裡完事之後,他喃喃說:「我覺得自己像個雙面人,不,我根本就是個雙面人。……都是你害的。」 「對,是我害的,所以我得負責不是嗎?」 「你何必?我又不是什麼好人。」 「我又不是因為你道德感一百分才看上你的。」 他沉默半晌,然後低聲說:「……有時候我覺得我快精神分裂了。」 「我問過你很多遍,你從來不肯正面回答。你到底是喜歡跟我做,還是喜歡跟他做?你的角色完全相反,難道你分不出來?」 「不知道……有時覺得比較喜歡跟你,有時又覺得不是那麼喜歡,會痛。」 「聽起來好像有但書?」 「可是做的感覺跟心理因素也很有關係,我不知道比較喜歡跟你的那部份,是不是因為你花樣多,加上我認識你的時間遠遠短得多。……也許我就是喜新厭舊。」 X撐著頭想了一會兒,說:「原來還真有你這種剛好站在中間地帶的。」 「很麻煩吧?勸你放棄吧!」 X睨他一眼:「少把你要面對的抉擇丟給我。」 他有時覺得X很可惡,明明是起頭的人,明明最開始是那個什麼都不管、說什麼也非要逼他跟著跳下去的罪魁禍首,卻把難題丟給他,讓他一個人去苦苦煩惱,還一點都不同情,有時還說風涼話。 X 有溫柔的一面,也有不溫柔的一面,對於他內心深處的衝突與矛盾,X不是不知道,卻只是一旁閒閒看著,由他去掙扎,一點都不覺得抱歉,甚至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不知道是否正因為如此,他對待X也毫無忌諱,有什麼就說什麼,想發脾氣就發,想耍賴就耍,甚至想K就K,只不過沒成功過就是了。 「喂,過來一點。你這裡好冷,為什麼不買個電暖爐?」 「不喜歡。」X說著,張開手臂環抱住他,把他往懷裡摟。X有鍛鍊的習慣,血液循環良好,身上總是暖烘烘的。X說,不喜歡有那種「身體不聽話的感覺」。 「我沒來的時候,你都在幹嘛?」 「還不就寫寫程式、做點翻譯、玩玩電動、看看書看看影片,你知道我這人很宅的,是個標準的宅男。」 他嗤之以鼻:「拜託,你跟一般認知的宅男差得有夠多吧?」 「既然有高功能反社會人格,當然也有高功能宅男。」 他忍不住翻白眼:「屁啦!」 X笑。 兩個人靜下來之後,他輕聲說:「你這人很聰明又很痞,容易逗人開心,但說不定一點也不可靠。」 「所以你覺得押寶在我身上太冒險了是嗎?」 他閉著嘴靜了很久,才說:「如果不會傷到他,冒險我也不在乎,大不了自己一個人過也不是活不下去。」 也許這才是他的真心話。 隱瞞是如此累人的事,他想過,最好的解決方式就是Z認識了別人,主動甩了他。這樣Z不會傷心,他也不用再繼續當雙面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因為真的不忍傷害Z,或者是自己沒辦法承擔去傷害Z的這回事。他不知道自己之所以拖著遲遲無法坦承,骨子裡是為了Z著想,還是因為怕自己扛不起那樣的撕裂與愧疚。 要是Z知道自己愛著的,竟然是這麼樣的一個人,這樣一個連自己該是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的人,不知道會不會崩潰。 「有時我真的很痛恨你。」他喃喃說。 「為什麼?」X問。 「因為你讓我覺得自己很糟糕。」 「不對。」X說:「我是讓你變得糟糕,而讓你感覺自己糟糕的人是他。我們兩個都很差勁,只有他是無辜的。」 「你這麼想?」 「不,我是說你這麼想。」 「那你怎麼想?」 「我只知道自己要什麼,糟不糟糕差不差勁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真是個野獸派。」 「野獸比大多數人類誠實坦率多了。」 「對,我就是既不誠實又不坦率。」 X微微聳肩:「願打願捱囉。」 這句話X說過好多遍,想要不記得都很難。 隔天他一整天都覺得頭有點犯痛,人懶懶的,下班時跟Z通電話時,也不是經過深思熟慮,他脫口說:「好像有點感冒,想早點睡覺,就不過去了。」 跟往常一樣,不管他說什麼,Z從來沒有表示質疑或反對,只是叮嚀他要多喝溫開水。 「嗯,知道。」 他回到自己的住處,洗了個澡,早早就窩上床去,連晚餐都沒有吃。 雖然感到疲倦,卻睡不著。他躺在床上,想著,自己到底是真的在身體上不舒服,抑或是想逃避的心理造成的假性症狀。 翻來覆去,磨了好幾個鐘頭仍然無法入睡,他伸手拿過小方塊狀的電子鐘,按亮電子鐘裡頭的小燈,兩點十七分。他擰亮床頭燈,坐起身來。他出了一會兒神,下床,披上當作晨縷的運動外套,摸黑走到客廳,在仿古牛皮椅上坐了下來,隔著薄薄的棉質運動長褲仍然感到很冰。 Z 不喜歡皮椅皮衣這類東西,說摸上去質感不溫暖不柔軟。Z喜歡鄉村風格,木製的家具、棉布織品,如同Z的為人一樣,柔和、溫暖,跟X完全不一樣。X的品味偏向冷硬、現代感的東西,選的東西往往都是無色彩的灰黑白或銀色,他老是覺得,大冬天的,X的住處視覺上的效果讓人覺得比外面更冷。跟Z在一起很舒服,很安穩,可是…… 他伸手拿過無線電話,撥了X的手機號碼。 犯賤,內心的聲音這樣評論自己。 手機響了幾聲之後被接通。 「幹麼?難不成你說了?」 「……我今天沒跟他碰面。」 「吵架了?」 「真抱歉讓你失望了,沒。」他停了一下,說:「只是好像快感冒了。」 「睡不著?」 「嗯。」 「我想也是,你只有吵我覺得理所當然。」 「那是我知道你本來就是夜貓子好不好?」他頓了一秒鐘,然後說:「我只是想煩死你,這樣你就會甩了我。」 不管是什麼樣的決定,讓別人來執行總是比較輕鬆一點。 「那你可能還需要再加把勁。」 「……說真的,你不覺得煩麼?像我們現在這樣。」 「有時候是有一點。」X承認。 「只有一點?你還真是好耐性。」 「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沒那麼好每件事都讓人滿意的。」 「哼,還真看得開。……是說,就算我開口要求,大半夜的,你也不會肯來吧?」 「又冷又下雨的,我才不想出門,你要過來的話倒是歡迎,你可是有車階級。」 「你那輛機車也不比我的車便宜好不好?」 X低聲笑。 他低聲說:「你真是個差勁的情人,我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搞在一起。」 X靜了兩秒鐘,說:「我不是給你想要的,我是給你需要的。」 「最好是,我需要什麼?」 「你說呢?」 不知為何,他突然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有點像是茫然,又不完全是。 「……不跟你說了,我要去睡了。」 「明天下班你自己過來?還是我去公園接你?」 有時他會把車子停在公司到X家中途的公園地下停車場,那裡是公家的,停車很便宜,停一整晚也要不了多少錢。X則到那裡接他,一起找地方吃晚飯,然後回X的住處。 「哼,你就不怕又冷又下雨嗎?」 「一整個晚上,投資報酬率平衡得過去。」 「去你的。快下班時我再打給你,那時再說好了。」 「嗯,掰。」 「掰。」 掛了電話,他比講電話之前更覺得受不了自己,也卻同時莫名奇妙地感到輕鬆起來。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墮落? 他爬回床上,出乎意料地很快睡著了。 第二天上班他精神萎靡,手頭上的工作,他儘量先挑不那麼耗費腦力的來做。 中午Z打電話來問他怎麼樣,他沒提昨晚睡不著的事,只說: 「還是很累。」 「要不要晚上我去看你?」 「你的課請假的話還得補,很麻煩的,不用了,我早點睡就是了。」 Z叫他多休息多喝水,又講了幾句別的,然後結束通話。 他吐出一口氣,每當這樣的時候,他就特別討厭自己。 下班之後他打電話給X,說約在公園見面。 「一樣那個入口。」 碰面之後,X打量著他說:「看起來果然很頹廢。你想吃什麼?」 「隨便。好像沒啥胃口。」 X載他回到住處那裡,先把機車停好,再徒步走幾分鐘去一家老麵店吃晚餐。這家店他們常光顧,有時就在這裡吃,有時外帶,這裡賣的嗆鍋麵、炒碼麵、煎餃都不賴。 「我想吃嗆鍋麵,不過今天可能吃不完。」他懶懶說,印象中頗大一碗。 X叫了碗嗆鍋麵,又叫了些水餃,一點滷菜。 他用小碗從大碗麵裡分裝出來吃,只吃掉整碗麵的一半,其他的食物全由X銷光。 回到X的住處,他沖了個澡,換上放在X這裡的輕便衣褲,捧著杯茶包泡的熱紅茶,他很睏很累,又覺得可能會睡不著,於是捱著跟X窩在一起看電視,先是胡亂看了些難看的新聞,之後又看DVD。中途其實他好像睡著過幾次,但都只是一下下,又醒來繼續看。 「幹嘛不乾脆去睡?」X問他。 「真的去睡恐怕就睡不著了。」 十一點左右,X把DVD暫停,去浴室洗澡。 他靠著一堆墊子,覺得很想睡,又覺得有點冷。 忽然,他手機響了。他從墊子堆裡爬起來,從外套翻出手機,是Z打來的。 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在心底擴張,他接通手機。 「喂。」 電話那頭,背景聲中有車子呼嘯而過的聲音。 Z說自己出了車禍。 他心底一顫,連忙問說:「車禍?你還好吧?你在哪裡?」 Z說,騎機車在D大道與F路交口被一輛車子擦撞,跌倒扭了腳,機車好像壞了。Z本來想報警,可是又沒看清楚對方車牌,覺得報警大概也沒用,而且可能還得待在原地等很久。 「所以我考慮了一會兒,還是打給你。」 「考慮什麼?你本來就該打給我。」他一面說一面抓起他幾小時前換下的衣褲。 他聽到X從浴室出來,瞄過去一眼,一面換衣服一面問明白Z的確切位置。 「你等我。小心點。」 他切斷通訊,火速換好外出服。 「他出了車禍。」他說。 X閉著嘴用毛巾擦著頭髮,一句話也沒說,只是目送他匆匆離開。 他搭電梯下樓,快步走出巷子一直到馬路上,攔了輛計程車,先去公園停車場牽車,然後開車去Z說的那個路口。 他到的時候,Z的機車停在人行道上,人坐在上面。 他下車,過去攙扶Z坐上他的車。 「我帶你去掛急診。」 「不用吧!只是扭到,明天再去看醫生好了。」 他開車的時候,隨口問:「你怎麼這麼晚會在這裡?」 Z微微垂著頭,安靜了片刻,然後說:「最近家裡有點事,工作又遇到瓶頸,覺得心裡煩,本來想去書店逛逛。」 他有種被罪惡感淹沒的感覺,輕聲問:「你媽怎麼了?」 「也沒,只是她想介紹女孩子給我認識,我不願意而已,有點吵起來。」 「那工作?」 「就一些人的問題。」Z停了一會兒,說:「抱歉,這麼晚叫你出來。」 「說這什麼話。」 他送Z回去住處,留下來照顧Z。 隔天他請了半天假,帶Z去醫院看診,醫生診斷說是扭傷加拉傷,要一陣子才會好,這段期間儘量不要去動到。 下午他去上班,下班後回家拿了些衣服褲子襪子,然後買了晚餐去Z那裡。 一連幾天,他都住在Z那裡。 X沒消沒息的。他沒打電話去,X也沒有打給他。 他想著,如果是他,碰到這種情況應該也會很不爽吧!情人就這樣當著自己的面為了別人跑走。 也好,就這樣吧!雖然跟那傢伙在一起的時候似乎比較快樂,但就藉著這次自然而然分了也未嘗不是一種選擇。每種選擇都有走下去的方式。 就像X說的,這世上哪那麼好,事事讓人滿意的。 就這麼著一直到過年前,Z的腿傷好得差不多了,照原訂計畫小年夜搭火車返回老家陪母親過年。 那天下午,他翹班開車送Z去火車站。 「自己走行嗎?」 「OK啦!已經不痛了,而且有穿護具。我會小心的。」Z停了停又說:「本來想做一鍋燉菜留給你的。」Z的表情有些掛意,擔心他一個人過年沒得吃。 「放心吧!賣場就有年菜賣的,也說不定會去同事家過年。」他說,自己知道這是在扯謊。 「晚上趁著還沒打烊,最好去買點吃的放在家裡吧!」 「嗯。」 送走了Z,有種奇妙的空洞感盪開,好像他完成了什麼任務,忽然不知道自己要幹嘛,一方面卻也輕鬆起來。 後來他沒去賣場。反正便利商店全年無休,大不了到時買些泡麵之類的東西來填飽肚子就好。一個人過年,也就是當一般放假而已。 這些天他經常想到X,幾次幾乎忍不住要偷偷打電話過去,最後總是壓下了這念頭。 他對Z不公平,對X也不公平。 一直撐到除夕那天,他對自己說,就算是要分手,總是該說清楚,順道也說聲新年快樂吧!他拿著無線電話撥號,心底其實明白,也許這只不過是在給自己找藉口……應該就是藉口吧! 他把話筒貼在耳朵上,想著,如果X不接電話,那他就應該懂X的意思,再也不要打電話去了,即使他很懷疑自己能堅持到什麼程度。 事實證明他的思慮毫無用處,因為電話響了幾聲就被接通了。沒有特別快,也沒有特別慢。 「喂。」他低聲開口。 X安靜了一兩秒鐘,開口第一句話就是:「我們和好吧!」 他語塞,接不下去。突然覺悟到,自己是放不下的,或者說,沒辦法扮演主動放下的那個角色。 他悶了許久,才說:「這麼容易?」 「大過年的一個人啃泡麵也太悲情了,你過來吧!我煮好料的給你吃。」 「你怎麼知道我會啃泡麵?再說你又會煮什麼好料了?」 「你有多廢我還不知道嗎?什麼好料,來吃就知道了。」 他沉默了片刻,低聲說:「我打電話給你,本來是要跟你談分手的。」 X沒什麼特別反應,只淡淡說:「不管怎樣,過來再講吧!」 於是他就出門了。過年期間,許多人都回老家去了,都市裡車流量明顯變小。他直接把車開到X住處那裡,難得巷子裡就有停車的地方。 他有X住處的鑰匙,就塞在方向盤旁邊一個原本設計用來放零錢之類小東西的暗格裡,也不是忘了,但他沒帶下車。他來到公寓大門口,按鈴。 大門嘟的一聲解了鎖,他推門進去,搭電梯上樓。在電梯裡,他想著,應該思考一下等會兒該說什麼,但一直到電梯門打開,他什麼也沒想出來。 來到X家門前,厚重的鋼板門是關著的,他正要伸手按鈴,門從裡面打開了。 他瞅著X,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進去,慢慢脫鞋,X把門關上,就在旁邊看著,也沒開口。 脫得再慢,一雙休閒鞋也脫不了太久。 就算是屁話也好,他覺得總該說點什麼,他抬起頭,忽然手臂一把被X拉住,下一瞬,X狠狠吻住他的嘴,扯摟著他,一路把他拖到床上去。 「……這不對吧……」他倒在床上,望著X。 不是說好來談分手的嗎…… 「我管你對不對。」 X爬上床來俯身繼續吻他,手往他衣服裡揉摩。 分個鬼……這樣分得了才怪……他真覺得自己是無可救藥的渾球。既然如此,乾脆放棄掙扎好了。 過了很久很久,天色已經從白天變成晚上,屋子裡黑矇矇的。 他從迷迷糊糊的睡夢中餓醒,用手肘頂了一下,低聲說:「喂,我餓死了,你不是說要煮好料的?」 X貼在他背後攬著他,懶洋洋地嗯了一聲。 「現在幾點了?」 「不知道。」X轉頭伸長手抓起擱在電腦桌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說:「快八點了。」 「你這沒良心的,我今早只喝了杯麥片就到現在。」 他用力把X拱下床去,X咋著舌穿上衣褲,打開大燈,從冰箱拿出幾包東西,走到開放式廚房的爐台前,打開瓦斯爐加熱爐子上的黑色大鍋,把半顆高麗菜一瓣辦掰開放在籃子裡沖洗。 煮了一會兒,帶著辛辣味的香氣瀰漫開來。 「那是你煮的?還是買來的?」 「有的你吃就好,管那麼多幹嘛?」 他輕輕哼了一聲,繼續裹在被子裡,看著X把高麗菜、年糕和肉片扔進鍋裡。 X 拿出兩個盤子,上面各放一個大碗。那是之前他跟X一起去買的,那時在促銷,一整套包含深淺不同的大小盤子各一以及一個大碗,一共有五種顏色,有黑色、白色、鮮紅、淺綠以及深藕色。X本來要買兩套黑色的,可是他不想要黑的,也不想要紅的。他本來想選白色,可是X說那好像外面餐廳在用的,後來他挑了深藕色,其實那顏色也很接近黑色的了。 X把辣年糕湯裝在兩個大碗裡,放到餐桌上。 「來吃吧!」 他慢吞吞把衣褲拖進被窩裡穿,披上外套過去坐下。 「把電視開了吧!不然沒聲音覺得怪冷清的。」他說。 「遙控器在那裡,被動!新來的哦?」 他過去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過年應景的節目,一貫的熱鬧又難看。 他回到餐桌旁重新坐好,伸手接過X遞來的湯匙筷子。 紅紅辣辣的年糕湯在大冷天吃起來感覺很好,雖然稱不上是什麼大菜,有肉有菜又有年糕也算是挺有過年氣氛了。 「我本來想,你大概不想理我了。」 「要不要理你,我自己會決定。」 「……剛剛應該先洗澡的。」他悶了許久,冒出一句完全無關的話來。 X低低笑出聲音,伸手拍了他的腦袋一記。 他想,如果有一天X真的離開他,那種失落感,也許會跟他一輩子。 於是他又掉回原來的感情迴圈,面對Z,他還是說不出口,另方面,他也下不了決心跟X斷掉。 年初三他開了好幾小時的車帶Z去中部山上,那一帶有幾處農牧場,是個度假勝地來的,Z早早就訂好了房。Z的腿傷還沒完全痊癒,所以他們也沒去哪裡,就待在住宿的小木屋附近,坐在原木製作的大型鞦韆上瞭望群山,或是在附設的情調餐廳用餐喝鮮奶咖啡,沒跟其他觀光客一樣去農牧場遊逛。 他們住的小木屋那一帶,隨便望出去風景就很優美,可惜天空有點陰慘慘的,不然會更漂亮。 Z擔心他會感到無聊,但其實他覺得這樣也沒什麼不好,悠悠閒閒的,把腦袋也放空了。 Z跟他說了很多補習班的趣事,聽的當時笑一笑、評論兩句,過了也記不得內容。 初四他們回到城裡,Z著手準備教案,他回去自己住處,早早上床睡了,開長途車也是挺累的。他本來想,睡一覺起來,晚點打個電話給X,沒想到就這麼一覺睡到隔天早上。 他看了看手機,沒人打來過,不是他睡死了沒聽到鈴聲。 他坐在床上楞楞出神,這種天候,要讓自己甘願從溫暖的被窩裡出來,得有個夠強的動機才行。 早上八點多,X那個夜貓子肯定還在睡吧!雖然說好了這兩天要去走走,不過始終也沒確定要去哪裡、何時出發、怎麼去這些具體細節。 磨菇了二十分鐘左右,他終於慢吞吞起床,去上了廁所、盥洗一番。他打開冰箱,空空的連翻都不用翻。家裡沒什麼吃的,他又懶得出門去吃早點,於是他一直喝溫開水,把飢餓感壓下去。 快九點時,X打電話來。 「你要睡到幾點?」X說。 「拜託,我早就起來了,我是想說你應該還在睡。」 X說,先碰面吃了早餐再講別的,叫他把車開過去。 「先說,出去可別叫我開。」他說。 他跟X有時也會開他的車出去,由他或X駕駛不一定,X雖然很少開車,技術也還可以,開起來很穩。聽X說,以前也是買過車的,後來把車賣了,買了現在這輛重機。 後來他們也沒去很遠的地方,就到鄰近的小鎮走走而已,上高速公路之前,從速食店買了兩套早餐在車上吃。 先到郊區走了一條很輕鬆的步道去看當地有名的瀑布,後來又去挺熱鬧的老街走走看看,吃了幾樣小吃,也買了醃菜、拌麵醬之類的東西。X說,人就是這樣,出去玩有走到路、吃到東西、敗到家,大概就會感覺還挺充實。 他白了X一眼,說:「你少試圖美化你的無計畫行事作風了行不行?」 他看中一套古樸的暗土色茶具,想買下來放在X那裡。認識他之前,X是道地的咖啡族,不管跟哪種茶都沒什麼交情,家裡連個泡茶用的茶壺都沒有。 「這造型顏色都跟我風格不合。」X抱著手臂說。 「不用的時候就收起來,又沒要你擺外面。」 X微微聳肩,表示隨他。 他買了那套茶具,後來擱在X的櫥櫃裡。 初六早上,X拉他去爬山,似乎游刃有餘領先在前、然後悠哉悠哉邊等邊笑他,是挺爽的一回事。 初七是週六,他離開X那裡,中午跟Z碰面,稀奇的是X一句話也沒吭。他跟Z兩人去吃了頓鐵板燒,看了場電影,大概就是這一天中比較重點的活動。晚上Z去上課,而他像是鐘擺來回盪,又去X那裡報到。 X說,明天是春節連假最後一天,返鄉過年回到都市的車潮一定很恐怖,說我看乖乖待著別亂跑了。他沒反對的意見,反正他本來就不是很愛到處玩的人。像現在這樣在X與Z之間來來回回,似乎已經用掉他這輩子所有的勤奮額度。 既然打定主意明天不出門,那就不用早起了,於是他與X兩人窩在X的住處玩牌、泡茶、看DVD,一直到凌晨三點多才爬上床。 X說單是玩牌才兩個人沒意思,要他拿鈔票出來賭,結果把他皮夾裡的現金全都贏了去,一點都不留情。反正吃X的、住X的,他也沒差就是了。 隔天他們睡到中午才起來,煮大雜燴火鍋吃。天冷吃得多,把晚上那頓的存糧都嗑光了。X拉他去超市,兩人推著車,日常用品區不算,每一條甬道都逛。除了食用油、肉片、青菜、雞蛋、培根、起司、麵條、冷凍水餃、罐頭這些,還往推車的籃子裡丟了幾包玉米片、洋芋片之類的零嘴。 結帳的時候,他兩手插在外套口袋裡,抬抬下巴指指收銀檯後面陳列的一排酒。 「那個牌子的威士忌好像得過獎,有點想喝喝看。」 「哪個?」 他把右手抽出來指向他要的那款酒。 X請收銀員拿一瓶,酒盒子裡還附送兩個玻璃杯,然後掏皮夾付帳。 X來超市買東西都會記得帶一個舊舊的帆布購物袋,習慣良好,不像他常常會忘記帶。 那天晚上他們只喝了一點點威士忌,X酒量不怎麼樣,而他想說明天要上班了,還是收斂一點,所以只在兩個人的玻璃杯裡倒了半杯,就把酒瓶收起來了。 他覺得口感還可以,X的評語則是: 「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我喝酒只是喜歡那種微醺的感覺。」 「簡單來說,你就是沒那種品酒的味蕾吧?」他吐槽。 他本來想,要收假了也該收收心,打算回去自己住處,但是所謂酒後亂性,X拉他上床連做了兩次,他一覺睡到第二天早上,來不及回去換衣服。 X這裡有他的長褲和襯衫,但不夠暖,他在襯衫外面罩了一件X的黑灰色套頭毛衣,再穿上外套,接過X遞給他的烤吐司麵包夾起司和罐頭早餐肉,拿著一面啃一面搭電梯下樓,開車去上班。 開工上班第一天他就遲到了,不過遲到的也不只他一個人就是了。 好像就是從過年開始,X不再催他,也不再問他,關於他與Z之間要如何。 停滯在這種太平無事的假象中,他深切懷疑什麼時候泡泡會破掉,但是他也沒做任何改變現狀的努力,只是一天拖一天這樣過。 他並不是覺得這樣比較好,他只是沒辦法讓自己產生意願去擔任那個造就改變的人。 他總是認為,感覺也好、什麼也好,總是會有水到渠成的時候,而到那時候,事情自然會發生,想法自然會改變。他有時自我反省,也覺得這種思維太消極,可是好像很難改變。或者說,其實他也沒有很認真想去改變。 或許他就是這麼個任性怠惰又自私的傢伙吧! 那天他問X到底看上他哪一點,X攤攤手,回答說: 「一方面常常自省,一方面又老老實實地堅持當混蛋,這也不是很常見的個性。」 他一聽噴了:「這是什麼理由?」 X說,那種能夠第一點、第二點、第三點清清楚楚說得出自己為什麼看對眼對方的,根本是胡說八道瞎扯淡,不是真的。 「如果能那麼明白,那就是功利主義的利害論了,因為對方有這樣那樣的長處優點是自己要的,所以喜歡,這算什麼?」這是X發表的高見。 「你的意思是說,你這人很不功利,無怨無悔很偉大囉?」 「哪,我是自然派。」 「是野獸派吧?」他拉拉X的耳朵。 X玩笑地往他臉上舔,作勢咬他脖子。 他笑出聲音。 「好像有點餓,走,去吃宵夜。」 他不想去,X硬把他從床上挖起來,抓起他的外套扔給他,把他拉出門。 「不曉得是誰說自己是標準宅男的。」 「宅男就不用覓食了啊?」 「是是是,反正你都有得說。」 他們散步到後面的小店吃米粉湯,切了盤油豆腐與肝連肉。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想,要是他先遇見X,不知道會是怎樣的情景,也許他們會鬥著嘴一起過好幾年,然後吵架分開,也許他們會分分合合,一次又一次,也或許他們會這樣彼此作伴,一起走過很長遠的旅程。 「發什麼呆?」X問他。 他搖搖頭。 想那些都是多餘的,他的感情關係一團亂,到現在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 吃完宵夜回去,氣象說的強烈寒流好像已經到了,屋子裡冷得跟冰窖一樣。 X把上次買的那瓶威士忌拿出來,倒酒的時候,第一杯倒了八分滿。 X搖頭咋舌:「失手了。」 第二杯盛了不到一半的量。X說要兌水喝,把第二杯霸著,硬把那杯滿的塞給他。他瞪了X一眼,拿起玻璃杯慢慢啜。 那天晚上他乘著酒意睡得很好,隔天早上直接從X的住處去上班。 快下班的時候,Z打電話給他,說臨時有講師請假,得去幫忙代課,要他不用過去了。 「哦,知道了。」 「……抱歉。」 他想說,你不需要道歉,真正抱歉的人該是我,卻什麼都沒能說出口,他頓了兩秒鐘,最後只說:「天冷又下雨,騎車小心點。」 「嗯,知道。」 他慢慢處理手上的工作,比較晚下班。他沒打電話給X,心裡盤算著去吃碗紅油炒手加味噌湯再回家。 回到家,車子都停好在地下停車庫裡了,來到五樓自己門前,他發覺從包裡翻不到家裡鑰匙。 他摸了每個口袋,又找了一遍包,沒找著。他搭電梯下去地下室,到車上找。他自己家的鑰匙沒著落,X家的鑰匙倒是好端端放在原來的暗格裡。 當初X給他鑰匙,他也給了X一副自家的鑰匙,他那時說,純粹是放著哪天鑰匙掉了的時候備用,沒想到今天還真的要用上了。 他想打個電話給X,地下室收訊不好沒辦法打出去。於是他上車,把才停好引擎都還沒冷的車子又駛出地下停車庫,一面慢慢把車子轉出巷子,一面撥手機給X。 等了一會兒,傳來對方沒有回應的訊息。 算了,直接過去好了,反正他有X那裡的鑰匙。記得X是把他家的備用鑰匙跟其他鑰匙一起掛在鞋櫃上面的黑色鐵線擺飾上。 其實Z跟他也交換過對方的鑰匙,不過Z家的鑰匙,他是收在家裡的抽屜裡。想一想,就算Z的鑰匙也是放在車上,他最後應該還是會選擇跑去X那裡拿吧!他好像,就是對X比較隨便一點。 車子開到X家那條巷子,繞了一圈,發現有個停車位,雖然不是太理想,不過反正只停一會兒,他還是把車子停進去了。 拿了X家的鑰匙下車,他又打了一次電話,X的手機還是不通。他把手機收起來,用鑰匙打開下面的大門,搭電梯上樓。 來到X住處門前,他拿鑰匙開門。 門一推開,他的三魂七魄被炸飛了一半,眼前的情景一下子猛撞在他的視網膜上,撞得他發昏。 X跟Z一起在床上的被窩裡,而且X還沒穿衣服! 他有生以來從沒這麼怒過,順手抄起鞋櫃上的鐵線擺飾就往X頭上猛砸過去。 「你這個王八蛋!」 鐵線擺飾被X一揮手擋掉,他轉身跑開,直奔電梯死命猛按,門關上那瞬,他看到X從家門衝出來。 好不容易電梯到達一樓,他快步走出去,剛打開大門,X從樓梯跑下來,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硬把他拽轉過來。 「放手!」他怒目瞪著X。 「不放。」 「有練過就了不起啊?」 「你冷靜點。」X的表情很嚴肅,用力抓握著他的手臂晃。 還真神奇,他居然就真的冷靜下來了。也罷,這也是他活該,是他遊走在X與Z之間,把他們三個人都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他又有什麼資格在這邊發火? 他轉開頭,譏諷說:「你褲子穿得倒是挺快。」 X套了件黑色皮夾克,裡面沒穿上衣,下半身長褲倒是穿得好好的。 「我根本沒脫。他更是連上衣都還穿著。你聽好,我跟他沒做,也沒打算做,我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怎麼想,或者說,讓你明白自己到底怎麼想。」 「……」 X逼問他:「回答我,你剛剛看到我跟他的時候在想什麼?你第一個念頭是什麼?」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X,然後老實回答:「……想宰了你。」他剛才真的有一瞬想衝去廚房拿刀。 X沒有笑,追問:「那他呢?關於他你有什麼感受?」 「我……」他發現對於Z,自己居然沒有想什麼。 他腦子攪得亂七八糟一蹋糊塗。X的意思是說,這是X跟Z合起來演戲給他看?可能嗎?騙人的吧?這是不是太誇張了點? X從夾克口袋掏出一樣東西,在他面前晃了晃,那是他的鑰匙,不是備用那副,而是他平常使用的那副,拴著舊舊的暗色皮帶鑰匙圈,一看就曉得。 他瞅著那串鑰匙半晌,慢慢伸手把鑰匙拿過來。 「……混蛋,你居然摸走我鑰匙。」 X閉著嘴,沒有再說什麼。X鬆開他的手臂,低頭把皮夾克拉鍊拉上,然後拽著他走出大門。他沒有問說我們去哪裡,只是渾渾噩噩地讓X一路把他牽到巷子外那家連鎖蛋糕飲料店。 X拉開椅子,按著他坐下,去櫃檯替他點了一杯熱奶茶,拿過來放在他面前。 「在這坐著,別亂跑。」 X快步走開,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他坐在冰冷的鑄鐵藤椅上,愣愣出神。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他忽然瞧見Z慢慢走過來,一直來到他面前。 「我可以坐下麼?」Z低聲說。 他笨拙地點點頭,然後有點慌亂地把熱奶茶推過去:「我沒動過。」 Z微微垂著頭,沒有吭聲,只是沉默著。於是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悶了許久,好不容易吐出一句: 「……對不起。」 Z抬眼望向他,輕輕搖頭。 「我跟他真的沒什麼。」Z輕輕說。 他找不出適當的話來回應,只能再度笨拙地點頭。 Z說,覺得他怪怪的已經很久了,猜想他是不是有了別人,一會兒覺得像,一會兒又覺得應該沒有。 那種感覺一直反覆累積,終於強烈得無法忽視,於是趁著他某次上洗手間的時候,Z偷看了他的手機,發現他的通聯記錄除了Z,就是X。 Z把那個號碼抄下來,掙扎了許久,就在最近鼓足了勇氣打電話過去。 就這麼著,他遲遲拖著不說的事,X全說了。 Z說,對於真相,與其說是憤怒傷心,更貼切的感受其實是震驚,一時間,真的不知所措。 X想出了這個計畫,大力慫恿Z配合演出。 「我本來覺得不好,認為應該要找你三個人當面談。可是他說,如果當面問你,你的回答還會是基於內心真正的想法嗎?……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心裡怎麼想,所以……最後我答應了。」 X說明執行細節時,Z原本認為行不通,因為Z覺得,就算他有X的鑰匙,可是他應該不會擅自闖進X的住處才對。可是X說,打賭他一定會來。 「我打電話騙你說我要代課,其實我是來這裡等。……為了擔心你可能會去我家而不是跑來他家,我還特地把你放在我那裡的鑰匙帶出來。」Z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Z說,是從對講機的監視螢幕看到他來,他們才趕快跑上床擺樣子的。 「那時,我就覺得,原來我不如他了解你……」Z低聲說。 其實不是這樣的。 X對他的認知、Z對他的認知,其實都沒有錯,只是他對待他們的方式本來就不一樣。但事到如今,解釋這些似乎也沒有意義了,於是,他繼續沉默。 Z說:「你剛才發飆罵人扔東西時,我想,我已經知道你的答案了。」 他有些不解地望著Z,Z慢慢說:「你只針對他,你真正在意的只是他而已。」 他心底覺得不完全是這樣的,可是他不知道如何解釋,也覺得最好不要再解釋了。 Z沒有再說什麼,視線有些失焦,望著虛無微微出神。 他悶了很久很久,終於開了口: 「也許你覺得我虛偽,也許你不相信,可是,這個世界上,我最希望你幸福,這是我的真心話。」 Z把目光移向他,靜了片刻,輕聲說:「我相信。」 Z停了一下,嘆氣似地呼出一口氣,說: 「總覺得好像是敗給了所謂不可抗拒的因素,這樣想想,似乎也就沒那麼不甘心了。」 他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適合,最後,他閉著嘴,沒有再說半個字。 Z深呼吸一次,慢慢站起身來,說:「那麼……我想該說再見了。」 他目送著Z慢慢走到街邊攔了輛計程車,拉開車門坐上去。黃色的計程車載著Z遠去,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他想像得到,等到Z一個人的時候,會如何失聲痛哭,他真真切切感到心底作痛,卻也明白,自己不能再堅持當混蛋下去了。 他想到X,這個時候,那傢伙不曉得窩在家裡做什麼。仔細想想,X的計劃根本是爛透了,又荒唐又誇張,灌酒、摸鑰匙、假上床……有夠灑狗血八點檔,超不自然的。 但他也想得到X會說:「爛沒關係,有用就行。」他甚至能想像得出X說這話的表情。 他繼續坐了很久,坐到那杯絲毫沒有派上用場的熱奶茶變成冰的。他站起身來,離開那裡,慢慢走去他停車的地方,開車回去自己住處。 一連幾天,他都沒有跟任何人連絡,每天上班下班,回到家就洗澡,東弄弄西弄弄,然後上床睡覺。他沒有刻意關手機,不過手機也沒響過。 週四晚上一樣很冷,但還好沒下雨,也不知道發什麼神經,他把車子留在公司的停車位,徒步走了很遠很遠,去到之前他跟X常去的影城,選了一部電影買了票,隨便吃點東西,然後進去戲院看電影。 電影很長,很輕鬆有趣又很感人。看完之後已經將近午夜,他從暖烘烘的戲院出來,外面街道變得很冷清,幾小時前還塞車的馬路上,現在只偶爾有車輛呼嘯而過。 他走到公車候車處,仰頭望著站牌看發車時間,看樣子,能到他家附近那路車,最末班可能已經走了。 他掏出手機,開機。他該打電話叫車的,可是最後,他撥出的是X的手機號碼。 電話鈴聲響了幾聲被接通,沒有特別快,也沒有特別慢。 「喂。」他低聲把自己的聲音送過去。 「你在外面?」X大概是聽到車子開過去的聲音。 「嗯,看了場電影。」 「哦,看完還在外面閒蕩?」 「我沒開車,從公司走路過來的。末班公車好像跑掉了。」 X平淡地問:「我去接你?」 「真的?大半夜的,又冷得要命。」 「起碼沒下雨。雖然我是個差勁又不可靠的情人,但我說過,會給你需要的。」 不知怎地,他覺得鼻子有點塞住,大概是風太冷了。 他悶了好一會兒,低聲說:「總覺得我這樣的人,似乎不配得到幸福。」 「跟我在一起也算不上中頭彩,你就不用太過意不去了。」 「去你的。」他忍不住想笑,然後又說:「可是我跟你品味差很多。」 「沒聽過混搭嗎?你在哪個地方?」 「影城後面出來左手邊,停車場再過去一點那個公車站。」 「乖乖等著。」 結束了通話,他把手機收起來,在候車處冰冷的鐵板長凳坐下,感覺寒意透過褲子傳入他身體裡,然後化散。 他扯了扯圍巾,把兩手插進夾克口袋,伸長兩腿,呼出一口煙白的熱氣。 (全文完)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