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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風輕吟的路 5

5 X回到住處之後就進了浴室,很久之後才出來。出來之後就直接回自己房間坐在電腦前,沒再跟他說上半句話。 那兩瓶酒被X放在電腦桌旁邊的地上,他有些掛念X夜裡不知道會不會抱著那兩瓶酒狠狠把自己灌醉,但他似乎也沒有干涉的立場。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腦子裡胡亂糾纏著紛雜的思緒,思考的引擎不受控制地拚命轉動,不得歇息,所有細微的聲響都被放大了,連屋子前面那條水溝的潺潺細水流聲似乎都變得很清晰。似乎是快到天亮時,他才終於睡著。 隔天他快到中午才醒來,整幢房子裡沒有其他動靜,X應該還在睡。 他心想X可能連午餐都不會起來吃,就隨便下了個麵,連同番茄青菜一起燙煮,用醬油、蔥花、麻油拌拌,煎個蛋,拿來填肚子。 不料他才剛吃完麵,要把碗拿去水槽時,X就下樓來了。 沒穿上衣的X一言不發地裝了杯水,拉開椅子坐下喝,看起來不是很有精神的樣子,但也不算特別恍惚。 他有種安下心來的感覺,這樣看來,X昨晚就算喝了酒,應該也沒有喝得太過分。 「煮麵給你?」話一出口,感覺有點熟悉,他好像才說過類似的話,他覺得自己有點混,不過現在才開始好好準備午餐可能要弄到下午兩點。 「我不餓。」X說,眼睛沒有看他,事實上也沒在看任何地方。 他重新坐到椅子上,交握著雙手,望著X好一會兒,猶豫了半天終於說出來: 「……我想確定一件事。」 X以一種可以察覺的速度把目光的焦點投落在他臉上,沒有開口。 他捏緊自己的手指,斟酌著怎麼清楚表達自己的意思。 「我昨晚想了很久。你昨天說要我離開……你討厭我在這裡?你想一個人安靜過日子?你只是不想說得那麼白?」 X看著他好半天都沒說話,然後丟回一句低微的反問:「你認為呢?」 「……我知道一開始你對我有點敵意,但後來就不覺得了。可是就像你說的,我這人有時少根筋,也許是我沒有察覺而已。」 X停了一會兒,開口說:「如果我說是,你就走嗎?不是他們付你薪水的嗎?」X的口氣似乎是很平淡,抑或是很冷淡,他有些困惑,不能分辨,也不能明白X說這話背後的含意。 「老實說,我是很喜歡這裡啦!這裡的環境、這裡的生活。原本我的計畫是趁這機會存點錢,念念書,之後也許就出國讀一陣子語文學校,準備考導遊執照。可是……我不希望造成你的困擾,所以,如果你真的不希望我在這裡,我會去跟伯父他們說的。」他停了一下,有些豁出去似地低聲說:「其實我個人覺得,跟你相處還滿愉快的。」 X注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他幾乎要坐立不安了。 然後,X站起身來,低聲說了句:「隨便你。」 「咦?」 「自己看著辦。」X說完,逕自離開廚房又回到樓上去了。 他一個人呆呆坐在那裡發愣,好一會兒,X又從樓上下來,這會兒穿了T恤、換了件牛仔褲。 「機車借一下。」X站在廚房與客廳交界處朝他說。 他像從夢中乍醒般有些慌亂地說:「哦……鑰匙就在鞋櫃上。」 X拿了機車鑰匙,出門去了。 一個想法略過他的腦袋,X大概還是不會戴安全帽吧! X回來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邊看電視邊喝他昨天煮的綠豆湯。雖然煮得不夠爛,但燠熱的午後喝著冰涼的甜湯還是挺舒服的。 X把鑰匙扔在鞋櫃上,手裡拎著一個超市的袋子,裡面裝滿了啤酒。 「你又買酒?」 「要不要?」 「……好吧,給我一罐。」 X從袋子裡拿了罐啤酒扔給他,然後提著很重的袋子往廚房走。 他站起來跟過去,看X打開冰箱門往裡面塞啤酒,那鍋綠豆湯佔了很大空間,顯得很礙事。 「要不要喝綠豆湯?」他手裡握著啤酒問。 X回頭瞄他。 「你幫我一起喝會比較快銷光,冰冰的很消暑的。」 結果X當場還是開了罐啤酒喝,但晚上吃過飯之後確實捧了場,和他一起消耗那鍋綠豆湯。 他看著跟他一樣用飯碗喝綠豆湯的X,感到有些好笑,同時覺得昨天在夜晚安靜無人的小學裡述說的那些事,跟眼前的X彷彿離得好遠好遠。 「下次不要再煮了好不好?」 「啊?你不喜歡綠豆湯哦?」 「這麼大鍋才兩個人要喝到幾時?」 「……好啦,我知道了。」 那鍋綠豆湯,他們整整喝了一星期才全部食罄。 在那個星期中,X又出去了一次,但沒像之前那樣失蹤幾天,而是當天半夜就回到了這宅子。 那天下午,X接了通網路電話,講了很久。好像在核對某種資料,一直提到第幾頁第幾行怎樣怎樣的,他才忽然回過味,原來,X是有工作的。對於他因為聽聞種種而有的先入為主的錯誤認知,他感到很抱歉。 晚餐他煮了俄羅斯雞丁燴飯,從網路上看食譜學來的,食材簡單,就是雞胸肉、彩椒、洋蔥、蘑菇、牛奶、番茄醬等等,步驟也不困難。至於到底是不是真跟俄羅斯有關,就不用太計較了。 剛到這裡來的時候,他還很有下廚的熱情,至少晚餐那頓會弄幾個菜,但漸漸有點懶了,變得常常煮燴飯之類的料理,配個生菜沙拉就OK,簡單方便。X不知道是不是根本不在意吃的,對於餐點的變化沒有發表過任何評論或意見。 可能是他想太多,但他總覺得,一方面似乎想放逐自己的X,另一方面其實也試著努力把自己拖到正常的生活軌道。也許,X最自我放棄的時候,他沒有見識過。 兩人同桌吃燴飯時,X照例有些心不在焉,不是那種走神到自己吃了什麼都不知道的程度,但心裡顯然掛著別的事。 「能不能問你是從事什麼工作的?」他鼓起了很大勇氣問。 X抬眼看他,慢慢說:「主要算翻譯吧!」就像之前一樣,X看起來好像一副不會理他的樣子,卻每次都有回答他的問題。 「翻譯?那你英文一定很好囉。」 「我主要做德文的東西,英文比較少。」 「德文?好厲害。」 X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不是厲害,以前在德國待過幾年。」 似乎是話題讓X的心思回到飲食上,X站起來,去冰箱拿啤酒。 「要嗎?」 「好。」 X拿了兩瓶玻璃瓶裝的啤酒,放在桌上,推給他一瓶。 「德國啤酒很有名。」他說,這啤酒的牌子好像是德國的。 X沒有搭腔,他以為X不想繼續話題,但X後來說:「德國人喜歡把啤酒倒在高腳啤酒杯裡喝。」X的聲音輕輕的,有種遙遠的錯覺。也許,那個曾經駐留的異鄉承載了X很多回憶,不知道與N有沒有關係。聯想到N,他有種說不出、很莫名的微妙感覺。 「高腳啤酒杯?不是有把手、很大的那種嗎?」 「不是,有點像圓筒型的玻璃水杯,但是是高腳的。我在這裡沒見過一樣的。」 X沒有說到更多別的,但就是如此這般瑣碎而無關於個人的微小細節,卻把X在他心裡的形象描繪得更清楚也更準確了些。他覺得很開心,雖然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或許是因為聊到了啤酒的話題,他在念書念煩的偷閒空檔胡亂上網瀏覽時,無意間找到一道啤酒燉鴨的食譜,看起來似乎是道需要花點工夫的菜,有點費事,不過他很心動。他站起來離開房間往X的房間去,心裡打定主意如果X在工作的話就不打擾人家。 他從走廊的一頭走到另一頭,他與X的房間恰在長形走廊的斜對角。他來到X房門口,門沒關,X坐在電腦前,但他卻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出聲叫X,因為X半側著臉在出神,什麼也沒做,電腦螢幕上顯示搜尋引擎的首頁,沒有輸入半個字。 最後是X替他做了決定,X察覺他的到來,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的,當然沒有高興,但也沒有不高興。 「……抱歉打擾了。那個,我找到一道啤酒鴨的食譜,想說明天來試試看,你買的啤酒能不能貢獻兩罐?那我就不必另外買了。」 「嗯。」 「謝了。」他往自己房間走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在做的是沒有意義的事。反正光是為了買鴨子,他明天說什麼也得去一趟市集,他大可自己去買兩瓶啤酒來做菜的。而且,就算要用X買的啤酒,市集是下午,中午吃飯時問也就可以了,他為什麼要特地跑來找X問這種無聊事? 可是他就是想,他無法忽略這種心情。 他重新坐下來,卻再也讀不下任何一個字。 晚上他很早就上床睡了,卻沒有睡意,他只是不曉得要幹嘛,就好像他突然失去了安排自己生活的能力。不是真的沒事可做,只是他全都不想做而已。 他在床上翻了也許有幾十次,最後他終於受不了,乾脆起來。他沒有看時間,不想知道現在是幾點。 他輕手輕腳離開房間,屋子裡一片漆黑,X應該已經睡了。 他小心翼翼地下樓去,打開大門,月光一下子灑下來,像是多了一盞燈。 他走到水溝旁,望著返照月光碎片的水流,想著,此時此刻的他,是不是能稍微體會X在無眠夜裡的感受? 他不抽菸,於是這個時間在這處地方似乎無事可做。 這條小路前後通透,風一陣陣拂來,沒有完全停過,感覺非常舒服。在深夜中,不管往哪邊望去都是靜謐的黑暗,他仰起頭,望向亮得掩蓋了星光、接近圓形的月。X說得沒錯,他是個呆子,連月亮都會笑他的呆子。 他就這麼無所事事地待了一會兒,終究還是進屋子爬回自己的床上。 幾乎一晚上沒睡,隔天他精神自然不太好,中午弄了個義大利麵。 X看了他一眼,他有些心虛,問:「你是不是覺得太簡單了?」 X搖搖頭:「沒。」 「我晚上會弄豐盛一點。」 「就說不是了。」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好像有點對不起我的薪水。」他趴在桌上,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懶洋洋地用叉子捲著麵條。 X看了看他,沒有說什麼。 下午很熱,他吹著風扇在相對涼爽的客廳睡了一覺,四點多騎車去市集,問了幾個人之後如願以償買到鴨子,買齊了配菜,又買了顆削皮的鳳梨、幾根香蕉、幾顆芭樂。他考慮了一會兒,在雜貨店買了兩瓶大瓶國產啤酒。 他把買來的東西掛得機車到處都是,戴好安全帽騎車回家。天空的雲層聚集,遮去了太陽,接近黃昏的暑熱比往常淡薄了些。 快到岔路口的下坡路上,突然從旁邊竄出一團東西,也許是隻貓。他心下一驚,猛然扭轉龍頭,結果機車衝到旁邊的排水溝道倒下,他整個人摔到一邊去,東西掉了一地,機車還在發動狀態,懸空的後輪徒勞地慢慢轉動。 他試著站起來好去扶起機車,發現他的右腳痛得不得了,低頭一看,牛仔褲膝蓋處磨破一個大洞,染得紅紅的都是血,但更糟的是右腳踝似乎扭到了,連動一下都不行,痛得要命。沒有支力,他完全站不起來。 他坐在路邊左右張望,如果要等人車經過,可能要等上很久很久。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掏出手機,還好沒碰壞。原本只是帶著當手錶看時間用的,這會兒還真要用上了。他沒有X的手機號碼,但是他有那幢房子的室內電話號碼,最開始的時候,W家的人連同地址一起給他的。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出了電話。電話鈴響了很久,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終於被接通了。 「喂?」X的口吻跟平常不太一樣,勉強形容起來似乎是有些謹慎。 「是我,抱歉……我摔車了……」 「你在哪裡?」 「就那個岔路口。」 「在那裡等著。」 他坐在那裡,心情很沮喪,他來這裡是協助X料理生活細節,卻反而增加了對方的麻煩。 過了幾分鐘,X的車子出現在岔路口,然後轉過來停在機車後面一點的地方。 X下了車,往他這邊過來,看他大概還OK,於是先將機車熄火,鑰匙拔掉,扶起來停靠在路邊。 X走近他,蹲下看他的膝蓋。 「我腳好像扭到了。」 「右腳?」 「嗯。」 X伸手穿過他腋下,撐著他讓他站起來。他左腳沒怎樣,但右腳完全不能著地。 「我揹你好了。」 「……對不起。」 他攀上X的背,X兩手分別抱住他的腿將他往上抬了抬把他揹好,走到車子旁邊,打開副駕駛座的車門,背過身讓他慢慢移進去。 X把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撿到袋子裡,摔爛的水果踢到旁邊去,安全帽掛在機車龍頭上。 X回到車子坐進駕駛座,隨手把機車鑰匙扔在置物格,說:「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醫院。」 「……抱歉。」 X看了他一眼,然後淡淡說:「你又不是故意的。」 他幾乎又要發張好人卡給X了,但最後沒有說出口。 X把車子開到郵局那條路,問了一位中年大叔,得知最近的醫院在加油站再過去一些的城鎮上。 開了大約二十分鐘的車之後,很順利找到那家規模不大的醫院,已經過了下午診的掛號時間,所以改掛急診。他證件都沒帶在身上,得先押錢,X掏皮夾付了錢。X把醫院給的單子拿過來讓他自己填,並向護士借來一枝筆。 雖說是急診,但因為他的情況不算是緊急的,還是等了好一會兒才有醫生替他檢查。X在他旁邊坐下,沒有說什麼,也沒有什麼明顯的表情,就只是這樣淡淡的陪著。 護士替他剪掉牛仔褲右邊半截褲管,醫師幫他處理傷口,包紮起來。外創雖然看起來血淋淋的面積很大,但傷口不深,不發炎的話,應該不會好得太慢。最嚴重的是右腳踝的扭傷,醫生交代要冷敷,二十四小時之後改為熱敷,並開了消炎鎮痛藥以及退燒藥給他,說有可能會發燒。 X去急診藥局替他領藥,離開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路過一家便當店時,X把車子停了下來。 「買便當回去吃好了,你要哪種?」 「哦……排骨的好了。」 X下車買了兩個便當回來,繼續開車往回走。 「機車怎麼辦?」 「改天再去牽。」X說。 他原本以為X會不耐煩於處理這些事,但事實上他完全沒感覺到X有什麼不高興的情緒,與其說是驚奇,不如說他滿感動的。 回到住處,X把車子停在大門前,而沒有開進車庫。他本來想說也許可以用單腳跳著進去屋裡,但右腳連震動到都會痛。 「別耍笨了,我揹你吧!」 第二度攀上X的背,他想起X幫他刮痧時出乎意料的溫柔,忽然產生一種也許荒謬的想法,覺得似乎不是太難想像,在X的故事中,那位形象朦朧的女性死也不肯放手的心情。 X把他放在沙發,然後去把車上的東西都拿下來,堆在廚房的餐桌上。 X從廚房出來時,望著他好一會兒都沒說話,他發出疑問的眼神,但X沒有解釋,而是直接上樓去,過了一會兒又下來,遞給他一條溼毛巾的同時指指他下巴。 「……謝謝。」他用毛巾擦了擦下巴,擦下來一些泥沙。 一起吃便當的時候,他與X商量在他的扭傷好轉之前的生活模式。 「這陣子你也不可能煮飯什麼的吧?待在樓上就是了。」 浴室也在二樓,確實生活上會比較方便,但這也表示,他什麼家務事都甭做了。 「我休息這段時間,薪水應該要扣掉的吧?」 X瞥他一眼:「你覺得我有那麼無聊還特地去告訴他們嗎?」 「……那不然這段時間的薪水轉給你好了。」 「免了,你少無聊。」 「可是我覺得對你很過意不去,當然也不是說薪水轉給你就可以過意得去了。」 「不要囉哩巴唆的。」 「唔。」 屋子裡沒高凳子,X把一張餐椅放在浴室裡,攙他慢慢上樓,讓他坐在浴缸旁邊好自己慢慢清洗。他手肘也有傷,沒有膝蓋的嚴重就是了。 「你衣服在哪裡?」 「五斗櫃,下面兩個抽屜。」 X去他房間,拿了乾淨的T恤、內褲與短褲來。 「謝謝。」 「好了叫我。」X把浴室的門帶上。 他望著慢慢關上的門,似乎有某種難以言喻、無以名之的什麼,在心底暈染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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