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Shoulder茶酒肆
關於部落格
原創作品
  • 8017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聽風輕吟的路 7

7 幾天後,冰箱裡的冷凍食品好不容易吃完,X要去採買東西時,他忍不住要求買些一般新鮮食材。 「我可以坐在廚房慢慢弄,實在不想吃水餃了說。」他不是那麼熱愛烹飪,實在是吃怕了冷凍食品。他有試著拄枴杖上下樓過,雖然很慢很辛苦,但也沒想像中困難。 結果X載他一起去超市。雖然他比較想去市集買東西,不過能一起到超市他已經很感恩了。 X推著超市的推車,他撐著枴杖走在後面。他說買什麼,X就拿了放推車裡。 他很想繞過冷凍食品櫃,不過X還是拿了一袋冷凍披薩。 雖然他說過他可以坐著料理食物,但其實沒那麼容易,坐著高度不太夠,切東西不好切,要在爐子前煮東西更不方便。後來狀況變成X充當他的二廚,但這二廚不太聽話也不十分合作。例如做咖哩雞時,遵照食譜的話,雞肉、洋蔥什麼的要先炒過,但X就會說:「反正都要丟下去煮,還炒它做什麼?」最後是把切好的食材全部丟下鍋加咖哩塊直接煮。例如做炒飯,這個二廚也不理會他按照食譜介紹的順序,胡亂把食材全部丟下去炒,當然也就不可能做出飯粒分明、配料均勻的漂亮炒飯。 可是那些過程很開心,至少對他而言是如此。 X沒有說過任何感想,以他一己私見,覺得X終於比較有真正在生活的樣子。 那天夜裡特別悶熱,他的右腳包裹在紗布裡熱得難受,睡到半夜他就醒了。 從睡眠狀態甦醒的耳朵聽到竊竊私語的聲音,有那麼一瞬間,他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斷斷續續的細微話語聲在安靜的屋子裡流散,像是池塘的漣波一直擴散到他這裡,雖然變得很微弱,但仍然存在。 然後,他想到是X在講電話,也猜得到電話那頭會是誰。 心中有種微妙的空蕩感隨著那些微小的聲音波動逐漸擴大。 放不下的不只是X。 這也就是為什麼似乎早該分開了的兩個人,在不久前的夜裡會一起出現。 儘管N表現得那樣激烈,也只說明了曾經愛得很真。 明明相愛的兩個人,卻不能在一起。 他沒有談過戀愛,也不具備豐富的人生經驗,但即使是這樣,也不難想像X與N之間,不是原諒了過去的錯就能解決問題。 雖然有些失禮,但他忽然覺得W伯父很造孽。 他沒有起來,就這麼清醒地躺在床上,風扇穩穩轉動著,掩蓋不了偶爾響起的X低微的聲音。 屋裡回復全然的寧靜應該是在天亮之前,他不知道幾小時後他看到的X會有怎樣的神情。 他一直捱到九點才起來。他沒有使用那張電腦椅,撐了枴杖盡可能安靜地慢慢下樓去,他不想吵到X。陽光很明亮,而他心底有點灰灰的、重重的,如此莫名。 他到儲存間拿了枝新牙刷在一樓的洗手間盥洗,然後到廚房去喝了杯水。他沒有弄早餐,覺得沒啥胃口,同時認為X至少要到中午才會起床,所以也就沒必要弄了。 早上九點多,暑熱還不那麼明顯。他打開大門,撐著枴杖走出去,來到水溝前。 其實夜裡與白晝的水流都差不多,可是他主觀覺得這個時間的流水似乎顯得很有精神,於是愈加顯出他的沒精神。今天風好像請假了,空氣有點凝滯。他仰頭望望天空,有些雲。他來到這裡之後都沒遇到下雨,聽氣象說今年夏天有些乾旱,也該是有點雨水的時候了。 他現在使用枴杖已經很熟練,他沿著水溝往岔路的方向往反方向走,這一端似乎是通到別人的農地,但那塊農地應該有其他通路,因為他沒見過有其他人車經過這裡。 往這方向是坡度很緩的左彎爬坡路,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慢慢走,感覺身上開始冒汗。走了一段時間之後,因為路彎的關係,已經看不到W家的房子,兩旁都是樹,看起來很有年歲。再過去有鐵絲網圍起來的農地,是這條路的終點,或者說起點。 他一直走到鐵絲網邊,看著裡面長得很好的青菜。望過去有搭得醜醜的屋舍,農地的另一頭果然有路。他拄著枴杖站在那兒發呆,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麼。所有的思緒彷彿很遙遠,卻又不停盤旋。 愈來愈熱了。 他開始往回走,左腿還好,但兩隻手很痠。走了一會兒,聽到機車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他有些不經意地想著,莫非是農地的主人?這邊好像沒有出入口啊。X騎著機車出現在他視線的時候,他訝異得停下腳步。 那輛機車在路邊擺了很久,X一直都沒去牽回來,沒想到現在卻騎車過來。 他楞楞地望著X,像個傻瓜似地杵在那裡。 X在炙豔的陽光下瞇著眼睛:「我還想說你搞不好卡在水溝裡爬不上來了。」 「對不起……」 「上來吧!」X把機車靠近他停下。 他繞到機車左邊,右邊的枴杖暫時先交給X,笨拙地把受傷的右腳跨過機車坐上去,然後把枴杖拿回來兩支疊在一起提好。 「可以嗎?會不會妨礙你騎車?」 X沒有回答,轉動把手騎動機車。 「……你特地來找我?」 「不然呢?」 他閉上嘴巴,不曉得自己要說什麼。 他以為他們的目的地就在騎車要不了一兩分鐘的房子,但X過門不入。 「要去哪兒?」 「我沒有弄早餐,去找點吃的,成天待著也煩。」 他沒有接話,他看不出來X跟平常有什麼不同,反而是他自己不一樣了。 鄉下地方不比城市,不是一般用餐時間要找到賣吃的很難。X騎著車經過了郵局那一帶,越過超市與加油站,來到他看診的那個醫院所位在的小鎮,最後總算找到一家賣手工包子饅頭的店,買了幾個包子現吃,又買了些饅頭打算帶回去。 沒有坐的地方,他們到鎮上一個小公園裡,挑了張看起來還算乾淨的長椅坐。 「……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他捧著包子說。 X看他一眼:「你不要老是道歉好不好?」 他悶悶啃了口包子,沒有吭聲。 X也沒有再說什麼,默默吃起包子。 「我明後天會回T市一趟。」吃完一個包子之後,X這麼說。 「哦。」 X看了看他:「你一直待在這裡不會很無聊嗎?」 「剛開始不會,最近可能因為腳受傷沒辦法自由行動,是有點。」 「你家人呢?」 「我阿嬤過世之後,我已經沒有親人了。」 X沉默了一會兒:「你有想要回T市嗎?」 他望著X。 「我是說回去一趟找找朋友什麼的。」 「也不是沒有,可是搭客運轉火車要好多個小時,一天來回太累了,何況現在腳也不方便。」 「你要不要跟我去?」 他睜大眼睛直望著X,他有沒有聽錯? 「你搭我車,我進公司,可能要到晚上八九點,你看看是不是找你朋友來帶你,之後約個地方碰面一起回來。」X瞄他一眼,繼續說:「撐枴杖你還不是趴趴走,這點應該不是大問題吧?」 「可……可以嗎?」 「沒什麼不行吧?」 「我晚上跟我朋友約約看。」 「走吧!好渴,去買個喝的。」 X拉他起來,走到公園外上了機車,騎車到附近的檳榔攤買冰礦泉水,然後騎車往回程走。 風呼嘯過耳邊,他時不時碰觸到X的背後。他不知道X是不放心他腳不方便而一個人待在透天厝裡,或者是將心比心認為他也悶得夠慌,好心帶他回繁華的城市重溫一下熱鬧的氣息。 脫去了敵意與冷漠的刺蝟武裝,連他X都對待這樣好了,很難想像X對待N甚至說曾經對待N的母親會是怎樣的情景。 這樣的一個人……X是這樣的一個人。 明明是應該感謝而歡喜的,不知為何他卻感到有種莫名的失落。 晚上他與住在T市的朋友V聯絡上,約好明天碰面。V提議去看展覽,說現在展館都有輪椅可以借,他可以推著他到處逛。 「是哦,這樣不會太誇張嗎?」 「機會難得嘛!」 「還難得咧!」 「你差不多要到的時候call我。」V說。V在準備考試,雖然也是很忙,但沒有上班族要請假的問題。他們的計畫是,兩個人先碰面,晚上再找其他人一起出來吃個飯。 敲定之後,他去找X告知他已經跟朋友約好了。 「早上九點以前出發,一點左右會到吧!」X說會把他送到某個路口的速食店,他可以先跟他朋友說。 他忽然覺得,X看起來很疲倦,不是單純的睡眠不足而已,是一種很深沉的、已經變成恆常存在的疲倦。只要X一放鬆,就會洩漏出來。 一陣衝動,他脫口說:「沒事的話你早點睡吧!我看你很累的樣子。」 X靜了一會兒低聲說:「那也要睡得著才行。」 他語塞,突然領悟,X不是振作地積極安排工作與生活,而是想拿這些塞滿自己的時間。 他回房間的時候,不由自主地想,今天夜裡,X會不會又在那條水溝旁,一根又一根地抽著菸,耗到黎明。然後這想法被由小而大的聲響給打破,X應該是沒辦法這樣做吧! 開始下雨了。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