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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風之城 9

9 說好了他要幫X按摩。 最初,他的想法很簡單。他只是想對X好,只是希望讓對方能夠好睡。可是當他洗完澡踏入房間,發覺氣氛跟他想得不太一樣。 X穿著米色套頭純棉上衣、顏色相近的純棉薄長褲側躺在他床上,把他的棉被當抱枕抱,視線投向他。他不覺得X臉上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不知為何讓他心跳加快。 「你頭髮濕濕的就躺我枕頭。」他嘀咕。 X不太喜歡吹頭髮,常常洗了頭都不吹,讓頭髮自然乾,現在他已經知道與季節沒有太大關係。 X根本不理會他的抗議,一點挪動的意思都沒有。 他把從蠟燭點著,放在精油燈座裡,在水盅裡放些水,滴些精油。 「據說這種有安神放鬆的功效,不知道真的假的。」他說,心臟還是怦怦地跳。 X仍然沒有開口。 他回頭望向X,問:「應該不用關燈吧?」 「隨你。」 「我先幫你吹頭髮好不好?」 「不用吹了。」 「對啦,都在我枕頭上蹭乾了。」他翻了個白眼,從床尾爬上床。 X微微聳肩,沒有開口。 「趴好。」 X很合作地推開棉被,抱著他的枕頭趴好。 雙人床比按摩專用的床寬闊許多,沒辦法站在床邊按摩,而雖然最適合施力的姿勢是坐到X身上,可是他沒辦法讓自己放開來這麼做,於是只是坐在X身旁,手伸過去按壓揉捏。X的肩膀脖子都有些僵硬,不算太嚴重。 「會不會太輕還是太重?」按摩了一陣子之後,他這麼問。 「你問得好職業。」 「哪有?」 X側過身來。 「你趴好啦,這樣不好按。」 「可以了。」 「還沒吧?才按了幾分鐘而已。」 「不用按了。」 他看了X一會兒,小聲說:「你不喜歡按摩?」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你不喜歡我幫你按摩? X慢吞吞坐起身來,看著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似乎有一點點無奈的意思。 「傻瓜。」 他感到迷惑,有時X罵他傻罵他呆,他很清楚是為什麼,可這一次,他真的不明白。 X舉起手來,摸摸他的臉,然後湊過來在他嘴上親了一下。他忽然有種衝動,想抱住X,讓這個短促的親吻延長。他沒有真的這麼做,但也不是什麼都沒做,他伸手揪緊X的衣服,忍不住低頭往X懷裡靠。 想被擁抱、被渴求、被愛。 X沒有動,沒有舉起手來抱住他,於是他慢慢退開,維持低頭的姿勢,他無法在這樣的情境下直視X的雙眼。 而X再一次吻他,一開始他覺得那只是一種安慰,所以當X的舌尖探入他口中時,除了酥麻癱軟的感覺之外,他覺得驚訝。X仍然沒有摟抱他,而是一隻手抓握著他的上臂將他拉近,X抓得很用力,緊到他幾乎要發痛,身體裡沉墜墜的感覺緩緩轉動,如同小宇宙裡的星塵要凝聚成新的星球,讓他整個人都要隨之顛倒。X的呼吸聲有些重,他第一次感覺,X想跟他做。 他的心跳很快,身體發熱,生理開始有反應。他感到羞赧,同時又強烈渴望靠近。 可是X終究慢慢放開了他,半垂的眼眸顯得很深,臉上沒表情,眼底卻像是有什麼在隱隱燃燒。 他臉上很熱,感到困窘又迷惑,這樣的X如此陌生,卻又讓人如此心動。 他揣摩不到X在想什麼,他不懂X為什麼要煞住,他也不知道這樣到底好還是不好。雖然自己也覺得荒謬,但一瞬間那樣的疑問真的曾經掠過他的腦海──是因為N? 他討厭這樣想的自己。他不想讓自己存有這樣的想法。 「你早點睡吧!我趕件翻譯。」X輕聲說著,從床上下到地板,站在床邊看他。 他沒有開口,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口。 「不要胡思亂想,嗯?」 他終究還是慢慢地點點頭,心底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滋味。 X離開了他的房間,而他趴倒在床上,抱住被X弄得有點濕濕的枕頭,床鋪X的體溫餘留的一點熱度還很清晰。身體裡被喚醒被點燃的渴望需要時間平息,心裡的失落感帶來沉沉的倦意,讓人覺得好累。 閉上眼,X吻他的感覺仍然留在他每個細胞裡,那時的呼吸聲仍然讓他心跳。 不管X說什麼樣的原因他都會接受,問題是X什麼都不說。 為什麼,你不肯抱我? 具體化了的疑問是如此簡單,卻牽繫了千百縷複雜糾結的思緒。 不管怎樣,到了隔天早上,他的想法又再度浴火重生,變得明亮許多。 不管X是為了什麼原因壓抑克制,至少這表示X看待他跟「那些人」很不一樣,雖然這點早就明白得根本不需要澄清強調,可是他還是藉此鼓舞自己,不要變得灰暗,不要鑽牛角尖,不要讓自己困在死胡同裡。是他要把X拽出晦暗,怎麼可以反而讓自己被拉下去! 於是他們又回到了「正常」的相處模式,他負責決定待在家裡或是外出、去哪個地方、做什麼,X一律奉陪,沒有二話。X甚至陪他到處去看自行車,似乎也沒有認真抗拒他想要買兩部自行車一起騎的打算。 那天他去公司的時候,同事問他要不要參加公司的歐洲團,他搖搖頭。那時同事說:「你不是一直都說很想去的嘛?」 他只微微笑了笑,說之後再說吧! 他跟另兩位同樣是跑亞洲線的導遊同事喬好,在過年之前,他只支援那位待產的同事代接一個團。 鋒面與寒流交替來襲。聖誕節到元旦那陣子好幾個團,他沒辦法推辭,只好把X一個人丟在T市過節。X淡淡地表示無所謂,而他自己覺得很可惜。他與X之間,似乎一度靠近了,卻又開始拉遠。就算他再不敏感也能查覺,似乎是在那個纏綿的深吻之後,X就不太跟他有肢體接觸,即使偶爾親吻他,也像是蜻蜓點水一般。而撇開這個層面,他感覺得到,X對於享受一般生活樂趣的意願在慢慢復甦,跟他一起時,X的情緒很平穩。 每每獨處的時候,他就忍不住苦苦思索這一切背後到底蘊藏了怎樣的含意。他變得不太容易睡著,腦子的思慮太過糾結沉重。最後,他得出一個結論:X努力嘗試過想愛他如戀人,可是終究只能以喜歡一個朋友、同伴的心情喜歡他,X不想欺騙他,所以就只能這樣半調子地跟他維持像是戀人又不真正是戀人的關係。 這個領悟讓他心痛到胸口產生真實的緊束感,他躺在自己床上,睜著眼睛注視X特地為他換的漂亮頂燈,一個念頭從心中無限擴大、隱隱作痛的空洞慢慢生起,或許,他應該跟X講開來。感情的事不能勉強,即使X真心想成全他的愛戀,要求自己對待他無比地好,但沒有人能控制自己的心。 他掙扎著是不是快刀斬亂麻,現在就去找X說清楚,忽然聽到X帶著怒氣的聲音。 「……要怎樣才算夠?我對他們家的事業沒興趣,我也不想要什麼繼承權!……我不想再講下去了。」 他從沒聽過X用這樣的口氣說話,他完全忘記了自己的難過,他連忙爬起來,走去X的房間,X正從陽台進來,臉色有點難看。 他望著X,不知道該不該開口問。 X看著他,低聲說:「你上次送我的酒,要不要喝一點?」 他笨拙地點點頭。 後來,他與X坐在餐桌旁,在寒流來襲的低溫深夜,各捧了一杯酒。他的是加了熱水的威士忌,X的則是純威士忌。 「剛才那是我媽。」X輕輕說。 他有些訝異,這是頭一次,他碰上X與母親之間的聯繫。 「你們在吵架?」他謹慎地問。 X安靜了一會兒,低聲說:「我現在很少跟她連絡,每次講不到幾句話就會吵起來。」 「……怎麼會這樣?」 「自從她遇上那個男的,就整個人都變了。」X說:「那男的是個律師,就是他教我媽去跟我生父攤牌的。說來說去還不都為了錢?」 X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後輕聲說:「她以前不是這樣子的。」X說這句話的語調跟先前有微妙不同,特別柔軟,隱藏著些許傷感與懷念。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默默望著X。 不知是否因為已經對這種狀況習慣了,X的情緒似乎很快就平靜下來。 「P要結婚了,你知道嗎?」X忽然說。 他搖搖頭:「不知道,沒人告訴我。」 「他們叫我去。」X停了一會兒,說:「應該是說,我生父希望我去。」 「……你不想去?」 「我沒什麼道理想去。」 「也許伯父是想藉此正式對外宣布你是他兒子……對不起,其實我沒資格說什麼。」 X看他一眼:「為什麼沒資格?」 「我又不瞭解狀況。」 「我跟他說了,要我去可以,但是我要帶你去。」 他驚得差點把杯子掉到地上摔破:「帶我去?」 「我生父起初以為我在胡鬧,但我跟他說我是認真的。早在他們找你去我那裡,不就該想到說不定會有這一天?我知道他不可能答應,我只是藉這機會告知我們已經在一起罷了。」 W伯父他們知道了……知道他們在一起……他們是很震驚?很生氣?很不能接受? 他腦子裡很亂,對這件事在這個時候好像沒辦法產生什麼明確的感想。 他掙扎了片刻,終於忍不住說出口:「可是……我們不算真的在一起……我正想跟你說,叫你不要再勉強自己了……跟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我很感動你對我這麼好……可是我不能這麼自私,有一天你會遇到下一個你真正能愛的人,我不要拖住你……」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顫抖,這一次他無論如何抑止不了。 X沉默著,久久都沒有開口。他不敢抬頭,也許他害怕看到X會不經意露出如釋重負的眼神。 X忽然站起身來,離開了飯廳走進房間。 他抬起頭望向X的房門口,一會兒,X出來,回到餐桌旁,遞給他一張紙。 他驚訝又疑惑地看看X,又看看手裡的紙。 「檢驗報告?」他看到紙上的HIV縮寫,忽然覺得,X遠比他著眼在現實層面。 「我去驗了血,是陰性,不過之後還要再驗一次才夠準確。雖然我記得那時都有戴套子,但也有過爛醉到什麼都不記得。為你著想,還是小心一點的好。」 他整個人呆住,臉上火燒般熱烘烘的,他根本完全沒想到是這樣的。他沒辦法用言語表示,他心底有多麼感動。 「我知道我讓你很不安,可是既然我們決定要在一起,我不想有個萬一害你一輩子。」X停了一下,然後說:「之前我都沒想過這些事。」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吐得出一句:「對不起。」 「我們好像老是向對方道歉。」X輕輕說。 他望著X,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是這麼愛X,可是他並不瞭解對方。他倒覺得,X還比較能掌握他的想法,也許這是因為X經歷過的比他多太多了。 「我知道我不值得信賴,不過我不是隨便說說要跟你在一起的。」X輕聲說。 他搖頭,費力地從腦海裡尋找適當的話語。 「……我就是怕你太努力、太勉強自己……」 「傻瓜。」 他望著X,視線有一點點模糊。 「相處這種事怎麼勉強?你覺得我是那麼遷就的人?」 他帶著眼淚噗笑出來:「你才不遷就,可是有時又出乎意料地隨和,讓人暈頭轉向的搞不清楚你到底在想什麼。」 「你說過我很難搞。」 「我連你到底喜不喜歡我陪你都不知道……」 「我喜歡,要我說得更明白嗎?」 他搜尋不到明確的話語好回應,辛苦了半天最後還是放棄,而重複說了聲對不起。 「你又道歉。」 「我心裡不踏實所以會很煩人嘛。」他抽了張面紙擤鼻子。 X沉默片刻之後說:「我沒有辦法像你那樣,對很多事物都有很大的熱情與興趣,很enjoy在生活裡,所以也許你會覺得我跟你相處好像也沒有很開心。可是你在我身旁,也許有時只是同在這屋子裡,我就會覺得比較安穩。」 X停了停,似乎決心把話一次說清楚:「你每次帶團出國的時候,我常覺得很煩躁,覺得日子很乏味、無聊。對我來說,生活只有『普通』與『差』的區別,沒有所謂的『好』,我還沒辦法有那樣的境界。……我想我不但讓你不安,也讓你很累吧!」 「……沒有。」他搖頭,然後說:「是我太心急。現在我知道你的想法了,我不會再胡思亂想了。」 「你已經很正面思考了。」 「是嗎?」 「不管怎樣,你每天都還是精神飽滿地挖我起床,拉我去做這做那的不是嗎?你該不會跟我說那是你演技好吧?」 「最好我還有那種演技啦!」他忍不住笑出來。 「我都告訴你了,那你現在可以安心睡覺了嗎?」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X傾過身來,在他額頭上親吻了一下,那種甜甜暖暖的滋味,即使是三十五年的威士忌調成的熱水酒也無法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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