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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風之城 15

15 他晃了晃頭,有點悶痛沉重,應該不是因為喝了紅酒的關係,而是睡眠不足。 他站在機場航空公司櫃檯前,等服務人員處理團體劃位的事。旁邊已經到來的旅遊團成員有人在聊天,有人喝飲料,有人吃早餐,有人在整理自己的背包。他到現在還有點恍惚,要很費勁才能讓自己的注意力集中起來。 他一個同事車禍骨折進了醫院,於是從今天起他得連跑兩個團,將近半個月見不到X。這是頭一次,他因為工作的密集感到沮喪甚至產生抗拒心理。他安慰自己,這是個機會,讓他體會一下分開十來天的滋味,拿來作為到底要不要往歐洲團發展的依據也好。 他想到昨天,禁不住耳朵有點發燙。 昨天晚上,X跟他一起喝紅酒、吃加味起司。那盒進口起司有八小塊,像是迷你蛋糕切片,用彩色錫箔紙仔細包起來,貼上標註口味的貼紙。他拿的第一塊是鮭魚口味,很鹹,但奇妙地配酒一起吃就不感覺那麼鹹,似乎酒味覆蓋了一半鹹味,卻突顯了香氣。試了威士忌,試了紅酒,似乎還是後者與起司比較搭配。 X說了一些關於紅酒與白酒的事,X曾經去過歐洲的酒莊,親眼看過那些拿來釀造葡萄酒的果實。曾經,X也不是個對什麼事都意興闌珊的人。 為了搜尋某個酒莊的名字,他們從飯廳移到X的房間,帶著各自的酒杯。X坐在電腦椅上,他站在X後面,彎腰看著螢幕上顯示的資料。拿的時候久了,他伸長手把酒杯放到電腦桌上,X回頭看了看他,他也看向X,也許是酒精的關係,他們沒有說什麼話,嘴唇慢慢相接。 他還記得,他的心狂跳,感覺自己被親吻著,被摟抱著,被推引著往後退,他像是有感覺的人偶,肢體不受自己控制。然後他躺在X的床上,X俯身吻他,第一次,將手伸進他衣服裡撫摸他。 「……這種時候我們好像不應該一起喝酒……」X喃喃這麼說。 他的腦子有一半陷入灼熱的漩渦,另一半卻意外地清明。他不由自主地想著,至少在不算短的一段時間裡,性愛在X的生活中占據了很大的部份,近乎絕望地追逐能夠填滿空虛的東西,跟一個又一個也許熟悉也許陌生的人廝磨,消耗自己。直到他鬼使神差打了那通電話,X從那天起一刀切斷過去日子的糾纏…… 比任何一次都熱切的吻、濁重的呼吸、拖曳在他皮膚上發燙的撫觸,都赤裸裸說明了動念,而X終究還是貫徹了自己的決定,把張開的手指握成拳頭,沒有繼續。 「……還是再等幾天吧……」伴隨著微微紊亂呼吸聲的X的低語,從耳膜滲透進身體裡,慢慢挑起很多很多沉睡在深處的東西。 他沒有開口,只是望著X的雙眼。微微恍惚中,他彷彿看到了很多伏流般的思緒,有些是訊息,有些是謎。 「我不是不能戴套子跟你做,可是我希望確定自己沒事才抱你。」微微的沙啞,如記憶中那年夏天的夜裡悄悄漫流的風。 X沒有說出來另一半的意思,如果有萬一,X會放手讓他走,只是他未必願意走…… 他閉上眼,抱住X。 對不起……我經常忍不住胡思亂想,可是我理解,我懂…… 他無聲地訴說,想像著心靈的電波會有所感應。 「除了你……現在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珍惜的了……」X輕輕的話語,如此甜蜜得讓人窒息,卻不知為何也讓他心底微微作痛。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自己房間。他記得,他好像去了趟浴室,像是平常一樣刷牙上廁所,而當倒在自己床上,所有從身體最深處旋擾起的一切開始不可遏抑地翻攪湧動,讓他的心神無法維持在水平線。一整夜,他似乎醉茫了,又像是根本沒有睡著。隱隱約約,他好像聽到X房裡傳來落地窗門輕輕打開關上的聲音,他想說,今晚好冷,不要在陽台抽菸了吧……無聲的呢喃飄浮在空氣裡,不曉得能不能傳遞到玻璃門外X的心裡。他的思緒晃動著糊成一片,興許是醉了。 早上X送到他機場時,已經看不見昨晚意亂情迷的痕跡,取而代之的是稍稍濃重了些、他很熟悉的隱隱疲倦,而那種疲倦暈染了一絲淡淡的微笑,讓他著迷,也讓他感到安心。這是頭一遭,在他下車之前X親了他一下,他們不只是朋友,不只是同伴,像是團黏土般輪廓不明的關係,似乎開始有了一點樣子。 他坐在飛機上,望著起飛時角度逐漸改變、遠離的機場,眼睛有些酸澀。 這種帶著點痛感的幸福究竟是怎麼造就的? 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心滿意足,只離開一天都會感覺寂寞。 怎樣才能將自己的心調整到一個平衡的狀態?曾經不是問題的問題,怎麼現在變得如此困難。 瘋了,他這麼想。他輕輕揉了揉有點脹脹的太陽穴,此時此刻他身在飛行中的航空器裡,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心其實也一直飄浮於名為X的微風中。也許不管怎樣,一生中能嚐過這樣的瘋狂是種難求的幸福,就算有時讓人好累,像是要榨乾所有的精神心力。 不知為何,他忽然想到那位女性,N的母親。也許是在X的故事中,那種戲劇化的激烈手段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應該也沒和W伯父一起了吧……?那個不認識未曾謀面的女人她還好嗎?是否還對X念念不忘?也許恨之入骨?或者過了那段激情,在時間沉澱之後找到另一種重新生活的方式,把舊日的一切漸漸淡忘? X呢?經過了這段時光,X對於這樣一個自己曾經深深傷害過、身分微妙的女人又是什麼感想呢? 他希望N的母親過得好,他希望N過得好,他希望W伯父、伯母還有P都過得好,似乎是只有這樣,他與X努力經營的幸福才會變成理所當然。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閉上眼睛試著休息一下,等飛機平穩之後空服人員就會開始送餐了。 接下來的十來天他都非常忙碌,帶完一團之後,甚至無法回國,就直接在當地迎接另一團由救火支援的內勤同事送上飛機的遊客。也好在是很忙,很多具體的事務筆須處理,讓思念不致於佔領全部的心神。 每天夜裡,他都打一通電話給X。 在電話中,X聽他說說異國的風土人情,團員的趣事,一天的甘苦,X會告訴他T市是晴是雨,是冷或者還好,午餐晚餐吃了什麼,瑣瑣碎碎的生活細節。也就是藉著這些點滴的傳遞交換,一種安穩的感覺逐漸被描繪出來。即使身不在一起,也彼此陪伴。 好不容易,總算完成了任務。他帶著深深的疲累與滿滿的想念,歸心似箭。 他見到X時,X的視線停留在他的頭髮上。 「你剪頭髮了。」 「就團員要我帶他們去剪頭髮,我也順便修了一下,是不是看起來很呆?」 X笑了笑:「看起來更像小孩子。」 他想起X曾經告訴過他,X的頭髮都是一個髮型設計師朋友剪的。他覺得剪得很好,很適合X。那時X說,他要的話,以後也可以帶他去。他很高興X一點沒有想要把他與自己的朋友隔離開來,他感覺,那好像是一張門票,踏進X的世界的門票,他不是不想,卻不知為何有些猶豫躊躇。 他的髮型稍微變了,而他看不出X有哪裡不同,卻又隱隱覺得不太一樣,或許,十多天的分別對現在的他來說真的太久太久了。 「外面好冷哦。」他縮在車子座椅裡,暫時不脫羽絨外套,等車裡的暖氣讓身體暖和起來。 「這幾天溫度都差不多這樣,有寒流來,聽說今天夜裡還會更冷。你想吃什麼?」 「其實不怎麼餓,不過想喝點熱湯之類的,鹹的。」 後來他們去吃關東煮,切了一盤黑輪、甜不辣、魚板、蘿蔔、菜捲、豬血糕、苦瓜丸等,店家自製的沾醬很美味,冷天吃這個當消夜很適合,暖身又不油膩。 「好想喝酒。」X撐著頭說。這次他帶了瓶白蘭地回來。 「回去再喝吧,你要開車。」 「你也可以開啊,你不是有駕照?」 「可是我幾乎沒怎麼開過,你敢讓我載哦?」 「你敢開我就敢讓你載。」 「問題就是我不敢開,你的車那麼大,如果是小小的那種也許還OK。」 X用指節輕輕敲他的頭。 回到住處,過去十來天習慣了飯店裡南方島嶼暖色系熱情又悠閒的布置,他覺得除了實際的低溫之外,屋子裡的視覺效果也讓人覺得好冷,夏天的時候,這裡應該會挺涼爽。 「你要先洗澡還是我先?」X問他。 「你先好了,我想把行李整理一下。」 他第一件事就是把髒衣服拿去丟洗衣機洗,然後將行李箱清空,外面擦擦,把報帳要用的單據等等整理整理用小文件夾夾好,打算明後天再用電腦key in表單。他把錢包也整理過,把剩下的外幣拿出來放在信封袋裡,把本國貨幣放回錢包。從明天開始,他至少有一星期不需要接團。 他快要忙完時,洗過澡的X來到他房門口敲敲他門板:「我好了。」 「哦,好,我馬上去。你要吹頭髮啦!今天那麼冷。」 「知道了,知道了。你很會唸。」 「我今天也才講這麼一次好不好。」 「好啦,快去洗,你不是嚷著說很累?」 他找了套充當冬天睡衣的運動裝去洗澡,水很熱很強,就算五星級飯店的浴室再豪華,還是在家裡好。他回過味,自己真的開始把這裡當家了。 然後他突然想到,他不在的這段時間,X應該去做了第二次檢驗?X沒有提起,但看X的樣子,不像有壞消息。那麼……思緒走到這裡,他忽然有點不知所措,不由自主緊張起來。不是不想要進一步的發展,而是他太在意,以致無法平常心看待。 他洗完了頭洗完了澡,牙也刷好了,然後去找X拿吹風機。 X說過這間大浴室原本是客廳、主臥室總共一套半衛浴打通改成的,兩邊的門都留著,一扇與飯廳相連,一扇與X的房間相連。 愈是想表現得正常,愈是感到緊張。別想太多了吧你……他這麼告訴自己。 他開門出去時,X坐在電腦前瀏覽新聞網頁,吹風機扔在床上,插頭沒有拔。 他走過去拿吹風機,瞥見他新買回來的白蘭地已經開了放在電腦桌旁邊,X手上拿的是威士忌杯,X沒有白蘭地專用杯。 「你沒等我就自己先開喝了哦!」隨著這一句自然而然溜出口,緊張感好像也隨之消散了不少。 「誰叫你那麼慢。」X拿起杯子,慢慢啜飲了一口。 他坐在床尾吹頭髮,頭髮短很容易吹,吹沒兩下已經快乾了。X轉頭看他,他突地臉上一燒。 「要不要?」 「要不要什麼?」 「酒啊。」 「口感好嗎?」 「你自己試試看就知道。」 「好,給我喝一口。」他把吹風機關掉,拔掉插頭,捲起來放在一旁,伸手接過X遞來的杯子淺淺啜飲一口。 「如何?」 「我還是喜歡加點水。」他把杯子還給X。 X順手把杯子放在桌上,看著他。 「什麼?」他低聲問。 「你說呢?」X輕聲說著,靠近過來輕輕吻他。 他的心臟怦怦跳得好厲害,他感覺得到,即使X沒有用言語表達。他假想過各種情景,就是沒想過,X什麼也沒說,就這麼直接拉著他準備跨過界線。 「你會不會害怕?」X低聲問。 他搖搖頭,輕輕閉起眼睛。 X伸手關了電腦桌旁邊的立燈,房間一下子暗了許多,只剩下電腦螢幕還亮著,一段時間之後,那應該也會自動關閉。 X的手指輕輕劃過他的眉眼鼻樑嘴唇,抱著他,在親吻中讓他平躺在床中央。綿密的撫摸如同細細的火焰溫暖他的身軀,讓他在衣服離身時也不覺得冷。X的吻與手溫覆蓋著他的肌膚,一寸一寸,像是把一種催眠似的魔力滲進他的靈魂,讓他忘記了原該是不知所措的惶然緊張。 X輕輕重重、間歇的呼吸聲傳入他耳裡,蘊藏了很多訊息,在身體與心靈的交界解碼,被讀出多重含意。 被給予再多的溫柔也比不上被索求的滿足,曾經不踏實的空洞被填滿了,他才真正感覺,他們是在一起了。他是一個世俗的凡人,需要肉體能夠體會的證明。他遇見了X,愛上這個人,而他們終於在一起,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一部份,此時此刻X在他身體裡,就像是把這個形而上的意義具體化了一般。那是沒有辦法用言語描述的感覺,深處在崩解、融化,越過彼此身體的疆界,不同的星球碰撞,合而為一。 一整夜他睡睡醒醒,清醒著做愛,倦極入睡,在親吻中醒來,迎接另一次交媾,而終於墜入漫長深沉的睡眠。 他在早上醒來過一次,X不在旁邊,浴室傳來淋浴聲。全身很累很累,心裡滿滿的踏實安穩,他閉上眼睛,繼續睡。 他再度醒來時,望見X坐在電腦前似乎在工作,雙手手指輕快地敲著鍵盤,螢幕上跑出一連串文字。 他想開口叫X,事實上他只是發出了咕噥聲,不過X還是聽見了,轉頭看他。 「我想喝水……」 X離開位子去拿了杯溫水來,來到床邊給他喝。 「你要不要洗個澡?」 他點點頭。 X拿了件毛巾布浴袍給他。 「洗洗我帶你去吃好料的,我餓死了。」X說。 「現在幾點?」 「下午一點了。」 居然這麼晚了,他把被冷空氣弄得冰涼涼的浴袍拖進被窩裡慢吞吞穿上,突然想到一件事,啊地叫出聲音。 「糟糕了!」 「幹嘛?」 「我昨晚洗的衣服!忘記晾了,一定臭掉了。」 X笑出聲音,伸手敲他腦袋:「你不要亂嚇人行不行?重洗一遍就好了咩。」 「你去幫我按一下洗衣機啦。我要起來了,你不要在這裡。」他小聲說。 X忍俊不禁,攤攤手表示遵命,轉身離開房間去了。 他把浴袍裹好,匆匆跑到浴室去,才想到忘記拿衣服。 一會兒,浴室面飯廳的門從外面被敲了敲,X在門外說:「要不要幫你拿衣服啊?」 「……要。」他臉熱熱地回答。這般的感覺如此清晰而不再曖昧朦朧,他是真的真的……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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