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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原創) 那時的風

  
曾有那麼一個午後,陽光是灰色的,風很大,蘆葦搖曳,水面盪漾。
 
「你要走了嗎?這給你。」穿著整整齊齊的淺色短髮小男孩在灰髮小男孩的掌心放了幾顆花紋美麗的彈珠。
 
灰髮男孩望著手中的彈珠,突然揮手猛地把彈珠扔出好遠。
 
「我才不要你的東西!」灰髮男孩轉身跑遠,淺色短髮男孩只是默默望著,沒有動,也沒有去尋找被扔掉的彈珠。
 
遠遠地,灰髮男孩望見淺色短髮男孩轉身走遠,耳邊都是風呼嘯的聲音,滿滿的,容不下別的,甚至是他自己的眼淚,只有風而已。
 
 

 
 
他捧著裝了麵包、牛奶、蛋、蔬菜、洋蔥、番茄、馬鈴薯、紅蘿蔔、美乃滋、盒裝肉片的大紙袋,另手掏出鑰匙打開很有年歲的木製大門。踏在幾百年歷史的迴旋樓梯,並沒有半點不牢靠的感覺。在這條街上,到處都是這樣的樓房。
 
他來到三樓,拿鑰匙打開厚實的雕花木門,剛把鑰匙扔在玄關的鞋櫃上,他就定住了動作。
 
玄關多了一雙皮革手工休閒鞋,他沒見過的。
 
他關上門,把手裡的紙袋放在飯桌上,來到房間門前,他的親哥哥與另個人一同從電腦桌前回過頭來望向他,他的瞳孔一瞬間微微放大。
 
那個人眼底漾出一抹微笑。
 
「好久不見了。」
 
他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只能沉默地站在那裡,望著那個人。耳畔似乎依稀聽見,玻璃彈珠在草堆中輕輕碰觸在一起的細碎聲響。
 
「阿來,你還記得嗎?他是阿蒼啊!」
 
他移開了視線,低聲說:「東西我買回來了。」
 
他站在廚房切番茄時,雖然聽到一步蓮華撐著拐杖過來的聲音,但他沒有回頭,手裡沒停。
 
「阿來,你還好吧?」
 
「我沒事。」他低聲說。
 
一步蓮華安靜了片刻,輕聲說:「我一直都感到無比慶幸,關於我們兄弟能重逢。」
 
他沒有應聲,他知道一步蓮華說的是真心話。正因為如此,他才會從一開始的極度排拒,到後來的慢慢接納。
 
「他來了也好,我反正不能待太久。」
 
「阿蒼是來這裡出差而已呀!」
 
他回頭望向一步蓮華。
 
「聽他說,下周就要回去了。」
 
他把頭轉回去,繼續切菜。
 
他做了三人份的晚餐,雜菜牛肉湯加洋蔥肉片芝麻葉三明治。
 
「還好阿來在,他手藝比我好得多。」
 
「是很好吃。」蒼說。
 
他望著低眉慢慢喝湯的蒼。那麼久遠的往事,蒼早就忘了吧?可是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了當年那個小男孩。
 
一步蓮華轉頭望向窗外。
 
「好像下雨了。」
 
喝餐後咖啡時,交換了三個人各自與之間的事。
 
當年他被帶走大約兩年,原本是他們鄰居的蒼家裡發生一些事,搬離了原處,不過後來在大學時又與一步蓮華遇上,一直保持著往來,比他與一步蓮華相處的時間多得多。
 
「人的緣分很奇妙,不管離得多遠,有緣的話總是會湊在一起。」一步蓮華撐著頭這麼說時,目光看著他。
 
「你們比較有緣吧!」他淡淡這麼說,啜飲了一口黑咖啡。
 
他先喝完咖啡,自動自發去清洗碗盤,聽著一步蓮華與蒼聊著學生時代的瑣事,問起一些共同的老同學的近況。
 
「雨下得好大,很久沒這麼下了。阿蒼,你住的旅館好像有點距離?」
 
「這裡方便叫車嗎?」
 
「不是頂方便,而且很貴。阿來,晚點你開我的車送阿蒼回旅館好嗎?」
 
他沒有聽到蒼說不用了。於是他沉默片刻之後,淡淡嗯了一聲。
 
他開車送蒼去旅館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他看了看車上的時鐘,八點三十七分。
 
一開始蒼很安靜,然後,在一次雨刷來回之間,蒼輕聲開了口。
 
「我想,其實你已經不記得我了吧!」
 
他沉默了許久,才低低回了一句:「我記得。」
 
怎麼可能忘記。他記得,從一開始,到分開。
 
車子轉過一個彎,蒼說:「我們去喝點東西好嗎?」
 
於是他們坐在飯店一樓的咖啡廳,他要了一杯薄荷茶,蒼要了一杯紅茶。
 
「他跟你說了很多我的事?」他指的是一步蓮華。
 
「也沒有很多,只說你現在跟你繼祖父一起住。」
 
「我媽跟我爸離婚後,嫁了我繼父,後來他們兩個都不知道跑哪裡去了,我就這樣被扔給我繼祖父。」
 
「你繼祖父,現在身體還好嗎?」
 
「身體還OK,但有點失智症狀,前陣子我才把他送到安養中心。淨談我的事,你呢?」
 
蒼笑了笑:「就一大家子,你知道的。」
 
蒼安靜了片刻,輕輕說:「小時候你一直對我很好。」
 
「我有嗎?我還扔掉了你給我的東西。」
 
「彈珠嗎?」蒼笑。
 
他望向蒼,原來蒼也記得。
 
他們靜了下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我一直很想去找回來。可是,我再也沒有回去過。」
 
蒼沒有說什麼,卻從背包裡掏出一串鑰匙,鑰匙圈是一顆磨成許多稜面的水晶球。蒼把鑰匙拆下來,把水晶鑰匙圈推到他面前。
 
「給你。」
 
「幹嘛給我?是別人送你的吧?」
 
「不算是,是贈品。當年的彈珠也不是我自己買的。」
 
他伸手把鑰匙圈拿起來:「你為什麼非要給我這些?」
 
「總覺得有什麼事沒完成。」
 
身體裡莫名沉沉地痛著,痛得他開不了口說出半個字。
 
「你會在這裡待很久嗎?」蒼問。
 
「沒,可能只比你多幾天吧!你下週回國?」
 
「嗯,順利的話。」蒼停了一會兒說:「我留一下你電話吧!」
 
「何必這麼形式?你真要找我,問一步蓮華不也行?」
 
蒼看了他一眼,輕聲說:「我一直以為,你已經不記得我了。」
 
他沉默了兩秒鐘,然後伸出手:「手機。」
 
蒼拿出手機,遞給他,讓他用那支手機撥出他的手機號碼然後切掉。
 
他開車回一步蓮華那裡的時候,心情紛亂浮動,似乎多年以前灰色調的那一幕還比幾分鐘前的咖啡廳場景來得有真實感。
 
他不想用這麼亂糟糟的情緒去面對一步蓮華,所以他多繞了幾圈。他回去的時候,一步蓮華正在電腦前面看影片。
 
「跟阿蒼聊得很愉快?」
 
「沒。」他低聲說:「我只是兜了會兒風。」
 
淋到一點雨,他去浴室洗頭洗澡。
 
想著多年後的這次重逢,也許沒有太多意義。
 
稍稍彌補了心底的遺憾,也許已經是個很完滿的句點了。
 
不要想...............
 
他的手指插在灰髮裡,慢慢往下,掠落一串水滴。
 
身體裡,隱隱作痛,停不了。
 
泰半個城市陷入沉眠,雨停了。月光掩藏在濛濛雲霧後,只餘一抹光影。
 
他躺在枕頭上,手指把玩著水晶鑰匙圈。
 
就一般觀點,多面切割的水晶比小孩子的玻璃彈珠來得美麗,也來得貴重,他用指腹撫摸著稜面之間的角線,閉上眼,他能夠清楚地想起當年被他遠遠摔出去的彈珠是什麼樣子。
 
淡淡綠色的玻璃珠,裡面有橘色藍色淺黃色的波浪花紋,幾顆小小的氣泡給人一種錯覺,以為珠殼裡是流動的液體。
 
他再見到蒼是幾天後,週五晚上,蒼週日就要回去了。
 
一步蓮華訂了餐廳,要請蒼吃飯,他作陪。
 
他之所以沒有拒絕,也許是想表現得平常。
 
一個是他哥哥,一個是他兒時友伴。他人在異地,沒有屬於自己的個別活動。
 
由他開車,先去接蒼,然後一起到餐廳去。
 
在車上的交談很一般,問起蒼這趟出差的工作,問起蒼的家人。他沒有說半句話,只是默默開車。
 
偶爾從後視鏡瞥見蒼的臉,那真是他熟悉過的人嗎?誰還會苦苦抓著孩提時的記憶不放?只有他,應該只有他而已。
 
為什麼?他不知道。
 
這個時間點特別溫順的他,也許是下意識掩藏著靈魂中的不安定。
 
他在壓抑、忍受,身體裡隱隱的沉沉痛楚。
 
晚餐很美味,餐廳氣氛不錯,是一段愉悅的時光,屬於一步蓮華與蒼兩個人。
 
他在一旁看著,如同局外人。他在這裡,卻不參與。
 
晚餐之後,他應該先送蒼回旅館,然後再與一步蓮華一起回去的。
 
「聽說晚上在大橋走走很不錯。」蒼忽然提起。
 
「反正天氣不錯,阿來你陪阿蒼去吧!我自己搭車回去就好。」
 
最後他與蒼先把一步蓮華送回家,然後他載蒼去到這城市有名的大橋。
 
附近不好停車,他停得稍微遠了點。
 
他與蒼隔著兩步的距離,慢慢往橙黃色燈火籠罩的古橋走去。
 
「襲滅。」
 
他聽到蒼這麼叫喚他時,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從過去到現在,只有蒼一個人這麼叫他。
 
「嗯?」
 
「在這裡遇見我讓你感到困擾嗎?」
 
他轉頭望向蒼。
 
......你怎能體會我的感受?
 
「不是困擾。」
 
「我本以為這麼久不見,會感覺挺陌生,結果並沒有。」
 
「可能因為我跟一步蓮華長得像吧!畢竟我們是雙生子。」
 
「是這樣嗎?」蒼淡淡說。
 
他們默默踱步,在橋中央停下,倚著石欄杆望向黑悠悠的水面。
 
「現在遇到了,交流一下,過了之後各自返回原本的生活軌道。我不明白這有何意義。」
 
「你不認為我們的友誼會繼續,是嗎?」
 
他沒有回答。
 
「我很高興再見到你。」蒼輕聲說,目光投落在微微擺盪的河流。
 
週日那天晚上,一步蓮華突然說:「阿蒼現在應該已經上飛機了吧!」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空虛滋味,一段苦苦攫在手中的回憶,續完了最後一筆。
 
幾天後,他獨自搭機回國。
 
去看了趟繼祖父之後就沒什麼事了,老者仍然不認得他。據說,這種狀況只會惡化不會好轉。
 
他出國這段時間仍然持續做著翻譯,工作上沒有特別需要趕工。
 
他沒有班要上,沒有人在等他,因此欠缺了一個把他用力拉回實際生活的著力點。他的心彷彿還遺落在那天晚上的大橋下,浮盪於幽黑的水面。
 
微微恍神著,度過幾天獨自的慣常生活。
 
蒼打電話來的時候,一時間他無法解釋自己的心情,他想逃避,這通他不讓自己等待的電話。
 
然而他終究還是接了。
 
「喂?」
 
「是我。」
 
「有事嗎?」
 
「其實沒有。」
 
那種痛楚的感覺又來了,讓他不自禁慢慢閉上了雙眼。
 
「晚上有空嗎?出來吃個飯?」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他們約在一家只提供簡餐的餐廳,牆壁與天花板白得刺眼,桌上一枝插在水瓶裡的粉色鬱金香柔和了冷硬的印象。
 
「幫我個忙。」
 
「什麼?」
 
「幫我找房子。」
 
他抬眼望著蒼。
 
「你不是跟你家人住?」
 
「沒有,他們在南部。我一個人住,原來住的那裡房東打算賣掉房子,剛好公司也搬家,我想找公司附近的,可是最近實在太忙,你若是有空幫我留意一下。」
 
「這是藉口吧!」他脫口就說了,很多很多不成形的記憶湧上心頭。他想不起具體的事件,但似乎勾起了小時候他們相處的感覺。
 
蒼淡淡笑了:「一半一半吧!」
 
他開始感覺輕鬆一點了,關於與蒼相處這回事。本該如此的,他們還是小屁孩時,曾經那麼那麼要好過。
 
他認為蒼只是找點事給他做而已,只是一種維繫方式,沒想到不出兩星期,蒼就告訴他要先搬離原來的地方。
 
「房東趕你?」
 
蒼回應的速度有些慢:「總之,有點原因。」
 
蒼說:「我可以找便宜一點的旅社先住,這幾天積極一點找房子,有些東西能不能暫時寄放在你那裡?」
 
蒼的家當不多,兩個箱子暫時堆在陽台,另幾箱放在他房間的角落。
 
「借你家的網路查一下這附近有什麼旅館。」
 
「你是這樣的人嗎?」蒼用筆電時,他這麼說。他指的是,讓自己的生活陷入這樣的境地。
 
「也許通常不是。我只是沒心處理這些。」
 
他想著,除了多年以前那個小男孩,其實他並不了解眼前的人。
 
他去煮一壺咖啡,回到起居室時,蒼歪著脖子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站在那裡注視了蒼許久,終究去找了條毯子輕輕蓋在蒼身上,熄了起居室的燈。
 
他窩在房間裡獨自啜飲咖啡面對電腦時,心底有種說不出的陌生感覺,好像一直飄盪著的什麼慢慢沉澱下來。
 
他聽到些微動靜,後來他知道那是蒼讓自己側躺在沙發上的聲音。
 
他們是彼此的兒時玩伴,不知道是誰讓誰更感覺安穩一些。
 
隔天早上蒼借他的浴室洗了個澡,換了身衣服,然後從他這裡去上班。
 
「有空替我找找房子。我也會留意。」
 
在整個白晝,他有幾度確實連上了租屋網站,卻沒有一次真正看進任何內容。
 
他站起身來,把屋子裡整理整理。
 
晚上八點,蒼沒有來,也沒有打電話給他。
 
他弄了一頓簡單的晚餐給自己,也許隔天,或是隔幾天,蒼會告訴他已經找到住的地方了。蒼原本真正要找他幫忙的,其實就是寄放那幾個箱子而已。
 
晚上十點多,他接到蒼的電話。
 
「我得跟你承認,我沒有去找房子,甚至也沒有找旅館。」蒼的聲音聽起來很累,但也很坦然。
 
「你過來吧!」他低聲說。
 
「要帶消夜給你嗎?我餓了,還沒吃晚餐。」
 
「你來我煮麵給你。」
 
電話那頭,蒼輕輕笑了起來。
 
「笑什麼?」
 
「你跟小時候一樣,總是對我很好。」
 
「不要囉嗦。」
 
「十五分鐘之後到。」
 
蒼來的時候,麵已經煮好了。熱騰騰清淡的番茄雞蛋蔥花麵,灑上點麻油。
 
「為什麼這樣看我吃?你自己不吃嗎?」
 
「我八點多才吃的晚餐,不餓。」
 
蒼看著他,似乎想說什麼卻沒有說。
 
「所以,今天晚上你還是收留我?」
 
「不然呢?你不是這麼吃定我了嗎?」
 
蒼輕聲笑:「抱歉。我好像........也只能對你這樣了。」
 
漫長的時光中,應該是發生過許多事,可是他不想問。
 
深夜時分,蒼接了一通電話。
 
站在陽台上,低聲講了幾分鐘。
 
蒼從陽台進來時,對上他的目光。
 
「你有酒嗎?」
 
後來,他與蒼一起坐在沙發上喝加了熱水的威士忌。
 
蒼也許很累,也許有心事,默默啜飲掉一大杯加水威士忌,就這麼坐在那裡睡著了。
 
他把廣口玻璃杯從蒼的手中拿開,輕輕扳開蒼的手指時,他的指腹從對方食指根部輕輕撫劃到指端。
 
他把枕頭墊好,讓蒼的頭枕在上面。他把蒼的兩條腿搬上沙發,拉過摺成兩折披在椅背上的毯子抖開給蒼蓋上。
 
他的身體裡隱隱作痛,他開始迷戀這種疼痛。
 
他的手輕輕撥順蒼臉旁的頭髮,蒼毫無反應。
 
他站直身,走去關了燈。
 
隔天早上他從房間出來,看到蒼坐在那裡發呆。
 
「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蒼望向他,淡淡唔了一聲,沒有正面回應。
 
「你搬來這裡多久了?」蒼忽然問。
 
「也不過就這兩個月的事。」
 
蒼安靜了一會兒,輕輕開口說:「這附近有早餐店嗎?我們去吃早餐吧!我請你。」
 
他們徒步走到十分鐘路程的連鎖咖啡店吃早餐。
 
他在咖啡裡加上奶精時,蒼說:「我以為你都是喝黑咖啡的。」
 
「如果純咖啡可以入口的話。」
 
蒼笑了笑。
 
「你搬來這兒,是你爺爺入院之後吧?」
 
「嗯。」
 
「這裡環境挺不錯的。人不會那麼多,生活機能也很方便。」
 
「所以呢?你改變主意了?」
 
蒼看向他。
 
「你想搬到這附近?」
 
「或許吧!」蒼用小調羹把紅茶裡浸泡著的檸檬片撈起來:「腦袋裡空空的,關於我要住哪裡這件事。」
 
吃過早餐,蒼與他一起徒步回到住處,上去拿了筆電,然後去公司。
 
從落地窗望去看得見山,附近學校的鐘聲隨風飄來。
 
那時他騎著機車胡亂繞,偶然看到房屋出售的廣告,也沒經過多縝密的考慮與比較,他就決定了。似乎是搬來一兩個星期之後,他才慢慢發現這裡的好。
 
晚上他接到蒼的電話,問他地址。
 
「吃飯時喝了點酒,我還是搭車過去好了。」蒼講話的聲音很輕,感覺不是醉,而是累。
 
「你在哪裡?」
 
「你要來?很晚了。」
 
「說吧。」
 
本來想騎車去,但這麼晚了可能買不到另一頂安全帽,所以他開了那輛使用頻率變得很低的房車。
 
他接到蒼時,發覺站在那裡的蒼有點搖晃。
 
「你喝了不少,聚餐?」
 
「不是,是談判。」
 
「談判喝這麼多酒可以嗎?」
 
「氣勢不能輸。」
 
他哼了一聲,蒼自己先笑出來。
 
「我好像醉了。」
 
「醉的人不是通常不會承認自己醉?」
 
「是嗎?」蒼的聲音很輕,像羽毛。
 
在車上,蒼好像睡著了,不過在經過一個隧道時,蒼忽然發出了類似咕噥的聲音。
 
「小時候,只要我找你幫忙什麼,你就特別高興。是不是因為這樣,現在的我才這麼理所當然給你添麻煩?或者這只是我的藉口吧......
 
「你覺得你了解我嗎?」
 
「不。只是.......一種感覺......
 
然後蒼就沒聲音了。
 
他繞上高速公路,兜了很大一圈才回去住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他想留住什麼?
 
車子停好,蒼也醒了。蒼下車站在路邊吹風,不知望著什麼。
 
「你可以自己走嗎?」
 
「嗯。」
 
蒼回去洗了澡之後就睡了,似乎沒怎麼樣,但凌晨他被一些聲響吵醒。
 
他來到浴室門口。
 
「你吐了?」
 
他倒了杯溫水給蒼。
 
「喝醉酒會隔這麼久才吐嗎?」
 
「好像不會。」
 
蒼不是酒醉,是病了。
 
「幾百年沒生過病了。」蒼躺倒沙發,手臂壓在眼睛上。
 
「去我床上睡好了。」
 
「不用,我已經夠打擾你了。」
 
「你要請假吧?」
 
「這節骨眼不行。我睡一下就好。」
 
蒼睡了幾小時,十點多起來搭計程車去公司。
 
那天蒼七點多回來,戴了口罩,一進門就倒在沙發上。
 
「我煮了鹹粥,你吃一點,換換衣服到裡面睡,你躺在這兒我連看個電視都礙手礙腳。」
 
「你這樣我會更懶得搬出去的。」
 
蒼洗過澡,吃了些鹹粥,進去房間到他床上睡覺。
 
在這樣的時候,他反而沒有什麼心亂的感覺。
 
夜裡他躺在沙發上,毫無睡意。完全沒有燈光的空間仍然足夠亮,他能看得見天花板上燈飾的造型。
 
他沒有過問,但他知道他遇上了蒼人生中的低谷。
 
他所給予的,是一點微不足道的幫助,即使沒有他,獨自忍忍也就撐過去了。
 
而他想要的......
 
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體內那種莫名的疼痛,並不是不存在,只是他已經習慣了而已。
 
一夜無眠,他很早就起來了。在房門口駐足,望著蒼俯抱他的枕頭睡得很熟。這麼多年過去,唯一沒有改變的,也就是那頭淺色頭髮了。
 
他靜悄悄出了趟門,去了好久不曾造訪的市場,這是城市中最早開始活絡之處,充滿著生氣與喧鬧。
 
蒼起來的時候,已經上午九點多。
 
「好香,你在煮雞湯?」
 
「你好多了吧?」
 
「睡了十幾個鐘頭,感覺已經沒怎麼樣了。」
 
蒼吃了碗雞湯麵,出門上班。
 
「這個週末,我會認真找房子。」
 
他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蒼打電話來約他出去吃飯。
 
「那家餐廳聽說不錯,就算你陪我。」
 
有點遠,不過餐廳正對面就有收費停車場。
 
招牌菜是創意壽司,蒼點了兩種,另外點了鍋湯,幾樣小菜。
 
「最壞的時段已經過去。」蒼慢慢喝著熱麥茶。
 
他又開始鮮明地感覺到,那種沉沉的痛楚。
 
週六從一早蒼就對著筆電上網找房子,打了幾通電話,沒跟他多交談什麼。中午吃他做的三明治時,蒼拿給他看一張紙,上面寫了幾個地址電話。
 
「我在考慮這幾間房子,有沒有什麼意見?」
 
「我不想管。」他冷冷丟出這句。
 
蒼收回了紙張,看著他。
 
「襲滅......」蒼輕輕開了口:「你不想我走?是嗎?」
 
那時候的回憶又清晰起來。
 
灰色的天空,狂亂的風,草叢中也許相互碰撞的玻璃彈珠。
 
今天的陽光,比那個時候明亮得多。
 
「我對你的感情,很早很早在回憶中就變了調。」
 
蒼看著他,沒有什麼驚訝的表情。
 
「不久前,我跟一個人分手。」蒼忽然說。
 
「如果我現在對你說,我們在一起吧!那我自己都會覺得,也許我是想從你身上尋求慰藉。」
 
「你要我等嗎?」他問。
 
「你會等嗎?」
 
他沒有開口,卻伸手拉過蒼的手將微微彎曲的手指一根根舒展開來。
 
蒼找到一間距離公司不遠,離他這裡也不遠的房子,區區幾箱東西,開車就載過去了,不需要找搬家公司。
 
「陪我去看家具吧!」
 
一個衣櫃、一張餐桌、兩把椅子、一張長沙發、一張雙人床,被運來定位。
 
「我不會是什麼好情人。」工人們離開之後,蒼這麼說。
 
「也許吧!」他幫著蒼一起鋪好床,並不特別覺得辛苦,控制著自己的欲望。
 
他身體裡的火,可以細細燃燒長久不滅。
 
「我覺得我會輸。」蒼輕聲說著的時候,語調裡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隱隱笑意。
 
他望著蒼,蒼變了,他變得也許更多。
 
他彷彿也在這過程中慢慢探索自己。
 
夜裡他躺在自己床上想著蒼,睡不著,靜靜體會身體深處的隱隱痛感,不特別做什麼去解除這樣的狀況。
 
他早已習慣獨自思念,那時只是思念,而現在他在等。
 
蒼有時約他吃午飯,有時約他吃晚餐,有時約他看電影。
 
「我們的情況是不是有點顛倒?」
 
「你在乎這個嗎?」
 
「也並不,只是覺得有趣。」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蒼安靜了片刻,輕輕說:「嗯,我知道。」
 
週末下了一整天雨,原本想看的電影買不到最近場次的票,乾脆買了第二天的。
 
開車在雨中往郊區走,在雨勢最大的時候暫且停在山路邊等雨緩。
 
也不是誰先開始的,就是情不自禁,他們在車子裡接吻,火熱而漫長。他身體的反應十足明顯,每聲呼吸,每次喘息。
 
「難道要在車子裡......嗎?坦白說,其實我很想......之前就想。」
 
「可是你不確定是不是多少為了尋求慰藉,是嗎?」
 
「嗯。」
 
「你是覺得對我不公平?還是對自己交代不過去?」
 
蒼望進他的雙眼,低聲說:「有所謂的公平嗎?」
 
他用手指輕輕劃過蒼的鼻樑。
 
他就在邊緣,可是沒有真的跨過去。
 
他在改變,他的心愈來愈篤定,影響了他說的每句話,做的每個舉動。
 
蒼有時會到他住的地方吃飯,有時他會去蒼那裡替蒼整理整理居住環境。
 
「照我看來,你根本沒資格自己住。」
 
蒼對生活瑣事太不上心,很多事與其說是不會做,根本是沒有留意到。
 
「你經常讓我覺得,我好像在利用你。」
 
「好像是你告訴我的,沒有所謂的公平。」
 
他要走的時候,蒼拉住了他的襯衫襟口,彷彿有點粗魯的舉動,卻有著莫名的曖昧。
 
「我不可能一忍再忍。」接吻的間隙中,他低聲說。
 
「我想通了。我這輩子應該都不可能對你公平了,還是隨心所欲吧!」
 
「隨誰的心呢?」
 
「我。」
 
他把蒼整個人抱起來,讓對方的雙腿纏繞在他腰上。
 
床是不久前他換過床單的,他把蒼放在床中央。
 
蒼赤裸的軀體看起來比穿著衣服時感覺瘦,骨肉均勻,皮膚光滑,體毛很少。
 
 蒼輕輕閉著眼睛,他要怎樣都接受。
 
蒼蜷在他懷裡,任他慢慢撫摸光裸的脊背,細細的髮絲溼透,摀在他耳旁,開始發涼。
 
「之後呢?」
 
「你想跟我住嗎?」
 
「你那裡不夠大,而且我需要自己獨處的時間。」
 
他沒有開口,這段時間以來他漸漸了解長大了的淺色頭髮男孩,對蒼的回答並不意外。
 
「幫我找房子吧!我想當你的鄰居。」
 
他翻身將蒼壓在身下,吻住微微張開的薄薄嘴唇。
 
找合適的房子並不是說要就有的,算不上急事,有空就找找,無論是蒼還是他都沒有太積極。
 
有段時間,他們每天晚上都在一起,在他那裡,或是在蒼的住處。
 
「這樣不行,我們得改變相處的模式。」
 
「你膩了?」
 
「我真的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過這樣的生活。」蒼這麼說,而他感覺這話再真實不過,所以他接受了。
 
他回到原本的生活軌道,大部分時間宅在家裡,工作,生活,蒼有餘裕的時候來找他,或者是找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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